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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欲究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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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1-4-18 09:47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《除欲究本》(序)。
董清奇,河南邓州人,生卒年不详。他曾到处云游参访,且惯于赤足,乞食为生,颇有全真祖师苦志清修之风,故号乞化道人、赤脚道人,时人亦称“赤足董仙人”。他的足迹遍布陕西、湖北、湖南、甘肃、河南、河北、天津、北京等地,因而见多识广、德高望重。嘉庆丙寅年间,在八仙庵内有识之士的努力下,董清奇被聘为住持。他勇于担当,雷厉风行,一方面致力恢复十方丛林制度,重新开坛演戒;一方面竭诚募化集资,对八仙庵进行了较大规模的修葺,据说西跨院即此时扩建而成,并增建邱祖殿。董清奇还善于言辞,他把云游期间的所见所闻所感汇编成一部《除。欲究本》,以浅俗轻快的口吻和笔调宣扬三教合一的心性修养思想。嘉庆十八年,地方官绅商庶为他捐资出版了此书,为八仙宫留下了一笔珍贵的文化遗产。一位修持高洁、见多识广的住持,感召力、凝聚力自然是巨大的,所以可以想象当时八仙宫香火鼎盛的情形,否则怎么能配得上“大振仙宫”这样的评价呢?《除欲究本》是八仙庵清嘉庆年间任方丈的董清奇道长的著作,是他在云游参访的过程中形成的一部见闻与思想总集,是八仙庵宝贵的思想遗产。
除欲究本。
版藏陕西会真庵。
除欲究本自序。
赤脚道人终日托钵,十方功德无可酬答。编一部《除欲究本》的俚言奉劝世人。只因三教经书理同,而取名不一。儒有学问,释有机锋,道有异名。文深义远,人难尽晓。
余编此书,少学问,短机锋,无异名。言简路捷,易于醒悟。即是全不识字的人,听之亦与身心有益。若能醒悟改邪归正,浅行者消灾致祥,不遭横祸;深行者修身养德,神人钦敬。行于至善者,成仙证祖,皆不出此关键尔!
峕。
嘉庆十八年岁在癸酉桃月望日董清奇谨序。
官绅商庶捐赀刊梓。
除欲究本序。
夫古人之作书者,或著为艺文而究其蕴奥,或创为诗歌而道其精微。是不徒为当时之观览,亦以广后人之识见,以永垂不朽云尔!
今董氏所著《除欲究本》一书,深患無文之人。故以浅说明示,令人易于醒悟耳。蓋孔孟之书人难尽晓;即老庄之经亦難精詳。因而董氏素在方外,遍游天涯,或目睹其事实,或耳闻其情由,一一记忆不忘,编为俚句,名曰《除欲究本》。除欲者,除其旧染之污;究本者,究其本然之性。然欲理相杂,于方寸反覆机微,于仿佛要在察夫,二者之间也。
是书言虽简而路捷,词虽浅而易醒。览之者勿为妄诞之论,而嚼之自有旨味也。慎修好道之士遍览经书,亦惟以是言为训诫。庶乎邪者可以归正,恶者可以向善。虽曰为易醒,无文之人即文士阅之,亦有补于身心。然于志士修心治病之意,学者炼性作人之方,则未必小术云!
峕。
大清嘉庆岁在癸酉桃月朔日。
齐仁清序。
除欲究本序。
窃闻古人之作书者,或著为艺文而究其蕴奥,或创为诗歌而道其精微。是不徒为当时之观览。亦以广后人之识见。以永垂不朽云尔。
今董氏所著《除欲究本》一书。深患不文之人,故以浅说明示令人易于醒悟耳。葢①孔孟之书人难尽晓;即老庄之经亦非易达。因而董氏素在方外,遍游天涯或目睹其事实;或耳闻其情由一一记忆不忘,编为《除欲究本》。除欲者,除其旧染之污;究本者,究其本然之性。然欲理相杂,于方寸反覆机微,于仿佛要在察夫。二者之间也。
是书言虽简而路捷,词虽浅而易醒。览之者勿为妄诞之论,而嚼之自有旨味也。修真慕道之士,遍览经书,亦唯以是言为训诫。庶乎邪者可以归正,恶者可以化善。非曰永垂不朽也,示人去其心病而已矣!
峕。
①原文为益。
《除欲究本》【卷一】。
【四言】。
草芥人纂,文氣不沾,不明道德,不通妙玄。
文人恥笑,免強留傳,昔日達摩,才是參禪。
不留文字,也不講談,有人來問,指心修煉。
真正修行,閉口無言,迴光返照,心目內觀。
那有工夫,講長論短,我無拿手,未鎖心猿。
不能靜守,胡說狂言,人上有人,天外有天。
余輩何能,焉敢自專,明公度量,或正或偏。
倘有差錯,只管批點。

至貴第一,得人為奇,忠臣孝子,感動天地。
省察覺悟,自問自己,秉心無愧,常存天理。
諸神護佑,暗裏提攜,遇難呈祥,逢凶化吉。
何益自身,心好有益。

常懷舊怨,暗起無明,無惱生惱,無氣自動。
自損精神,無常暗送,旁人還好,惟有我重。
竊聞人言,自尋毛病,知覺一點,妙意無窮。
雖說此話,我拿不定,諸公高才,著意再窮。
樓臺遊廊,水閣涼亭,奇花異草,松柏青青。
目下風流,怎如內境,動極靜至,靜極動生。
不鼓自響,不語自聲,天真之樂,妙意無窮。
恨病吃藥,藥能治病,兩句好話,要人會用。
自恨自己,自有毛病,毛病一發,定為不正。
扭轉不發,似藥治病,毛病全愈,就是賢聖。
賢聖何奇,沒有毛病。

好生惡死,人之常情,這兩句話,就當修行。
修真慕道,好死惡生,拿此主意,進道如風。
真惡真善,自有天鑒,陰陽相隔,人不得見。
善惡分明,天纔會斷,不見報應,未到期限。
時候到了,請君再看。

【五言】
良田治千頃,死後占一塚,瓦舍蓋千間,睡臥席一領。
餘糧積萬石,每日吃一升,貂裘能擋寒,棉襖也過冬。
妻妾賽天仙,暗抽骨髓空,常把厚味貪,人多肯生病。
相交貴大宦,隨人誤己功,自稱會弄錢,顛倒被錢弄。
睜的眼發酸,聽的耳朵聾,手裏胡挽旋,腳下不能停。
晝夜打算盤,忙亂主人公,掙金有百萬,精神都耗盡。
死後攢空拳,一件拿不動,諸般都放下,罪孽渾帶盡。
不如去妄想,凡事聽天命,每日有飯餐,只要不受凍。
草房蓋一間,能把身體容,知足是富漢,自有樂無窮。
人愛弄物玩,顛倒被物弄,貪戀世上歡,歡中走性命。
參透這機關,才能入定靜,發圈六句言,打破世上夢。
我有一善友,機謀見識高,他本是孤身,上下無依靠。
韜略鬼神驚,聞風就知曉,早能省大義,善守不胡鬧。
餓死聽天命,也不皺眉梢,從不起妄想,無義財不要。
做人不苟且,無人上門找,睡安坐也寧,無染亦無著。
動靜由自己,到處任逍遙,安靜久生樂,樂中變卦爻。
念起不知覺,一步踏錯了,後來做事業,拉扯千萬條。
結成大羅網,圈住不能逃,渾身葛藤纏,扣緊拴的牢。
作孽且莫提,報應且莫表,此時發後悔,想擇不開交。
諸公評一評,是拙還是巧。

過熱心不寧,絲扇有奇能,搖動涼風起,暑退是秋景。
蝴蝶隨手轉,飛騰死似生,傀儡能文武,自由人播弄。
自鳴鐘時表,奪盡世上能,裏面有消息,扭轉能自動。
吳道丹青好,徽宗會畫鷹,繇基能善射,羲之寫字精。
古來能技藝,也是傳虛名,自己生機巧,反把自己弄。
先耗己精神,後亂人不甯,聰敏過於人,何不究性命。
能巧被人使,累身誤己正,養德能潤身,修道能超生。
該當學涵養,何必枉勞形。

世有一等人,不學亦不行,自己挑深溝,斷阻自路徑。
自己困自己,批人胡作用,行善也無益①己財與人送。
吃齋也無益,美味不得用,念經也無益,精神都耗盡。
理學也無益,道學也無用,幾人永不死,常在人世中。
沒見人成仙,如今誰是聖,都說堯舜好,此時叫能應。
富貴能利己,銀錢隨手用,穿了是八九,吃了是十成。
得便且快活,那管後事情,此人比甚明,何物似他性。
恰似混水魚,終日瞎胡碰,沒有一朝醒,一生總是夢。
請公當提防,遇此莫辯證。

我有一朋友,足登兩支船,有心學修行,家口無人管。
有心過日子,耽誤學修煉,今日推明日,推了許多年。
偶然得疾病,一命喪黃泉,家口依然在,無他亦吃飯。
這些學道人,誰似劉海蟾,海蟾遇師傅,使擺雞蛋山。
蟾說雞蛋滑,如何能擺山,師說宰相危,勝似雞蛋險。
劉海聞此言,抱蟾立海邊,撇去宰相榮,大隱塵世間。
若無決定志,焉能作神仙。

人身有六門,六門能走神,何不細查究,神走主何因。
耳目口鼻舌,耗人神氣精,此是神出路,主意全是心。
心裏要想聽,耳裏能走神,心裏要想看,眼裏能走神。
心裏想言談,口裏能走神,心裏想聞臭,鼻孔能走神。
心想嘗滋味,舌尖能走神,諸事全不想,自然閉六門。
六門照常關,才是真養神。

高人學涵養,只知有性命,輕財似糞土,所以養德行。
處事先講理,非理不敢行,愚人不講理,逞勢拿命碰。
這家不肯讓,兩家搬的硬,不是打官詞,一定失人命。
明公不爭論,爭論就不明,惡人有天罰,惡滿天報應。
善人有天憐,暗裏有感應。

開口神氣散,舌動是非生,二句本來好,雖用雖不用。
未學先閉語,啞吧都飛升,學明不說話,內裏無話種。
有種定要發,發出向外攻,不由就張口,舌動是非生。
非餘肯說話,我還未學通,學明自不說,口也不用封。
昨日住在西,今日搬在東,房換人不換,好比一修行。
來去常在世,凝住真如性,未了晝夜忙,了足本來空。
私欲都除盡,古鏡放光明,照見紅塵假,才能出五行。
超出三界外,解脫心上繩,撒手得逍遙,出苦作仙翁。
世有一等人,張口賣良心,揚出自己善,指善度光陰。
心靈生巧計,韜略驚鬼神,廣做異端事,粘著哄騙人。
自己專弄假,昧心說己真,因果付肚外,天理全不存。
豁出自變驢,損德行不仁,如此為的何,求榮利己身。
我就吃此虧,才入地獄門,公欲免地獄,存正禍不侵。
雖然存正好,到底榮是根,榮根若不除,正也存不穩。
世人勸世人,說你歇心罷,此話值萬金,聞者都未達。
真心學清靜,諸慮都放下,不染亦不著,涵養功到家。
雖然如此贊,惟恐放不下,要知山下路,去來再問他。
三教大聖人,才知歇心法,各人有書籍,還要仔細察。
急緊訪明師,窮透歇心法。

都好爭名利,未曾省大義,人身最難得,既得當固濟。
光陰似閃電,瞬息死到期,一步足踏錯,披上畜牲皮。
再想得人身,只怕莫日期,日月兩盞燈,乾坤一台戲。
寅時唱到戌,諸樣都完畢,那時合誰爭,那個是你的。
看破早回頭,修行救自己,功成朝玉闕,壽與天地齊。

修行不除欲,總是走旁門,欲是心中害,留它是病根。
公若想除欲,下手要頂真,只候欲動時,發狠再發狠。
諸欲都除完,才能養精神,要得無後患,把他當仇人。
當學越伐吳,嘗膽又臥薪,此仇若不報,枉為世上人。
來在是非場,難免沒有過,除非不交言,交言就有錯。
我要尋纏你,你要討取我,我笑你鼻子,你笑我眼窩。
我說你是非,你講我過惡,你稱你會說,我顯我能言。
你稱你英雄,我顯我好漢,你要動手打,我必要還拳。
也不分賢愚,人物都一般。

愚人交愚人,各自有存心,有交權勢者,有交清俊人。
有交技藝好,有交學問深,依我拙見識,貴交君子人。
上天取人物,其妙不同尋,任公千般藝,謀略驚鬼神。
相貌比人強,才高壓萬人,這些都不取,單取正直心。
心好行為好,天纔保佑君。

生老病死苦,五樣都是身,不生亦不滅,才是真主人。
主人是真性,強名曰叫心,也不學打坐,也不誦經文。
要知修行法,自正自己心,自心不苟且,那怕刀碎身。
關嶽兩個人,此時誰不尊。

人人都有覺,因何覺不著,私欲蒙蔽心,因此不知覺。
不覺走邪路,走差弄下錯,私欲都除完,自然見知覺。
覺著無窮妙,管保不做錯,不錯不為奇,精氣神包合。
包合有涵養,養足成仙佛。

混一混一日,過一過一年,日月快如梭,光陰似閃電。

看看都錯過,空把時光轉,將來要做鬼,都在夢裏幹。
有人參得破,回頭就是岸,跳出是非坑,才算是好漢。
縱三屍六賊,攪亂天理昧,暗奪人造化,誘人做畜類。
若不除此患,終久吃他虧,但憑智慧劍,鼓劤抖雄威。
時刻存覺照,照見發狠追,破釜沉舟戰,殺盡脫輪回。

刀鈍石上磨,人笨世上學,學便許公學,情欲莫染著。
富貴看成假,名利齊打破,百花林中走,一葉粘不著。
會耍離身拳,刀槍都避過,才是道中寶,就是人難學。

家家賣私酒,不犯是好手,如此兩句話,害的人無數。
賢門都閉塞,斷絕君子路,背地行苟且,表正人前頭。
故教人做壞,遵此作下流,我就吃此虧,哄人天不佑。

昨夜做一夢,此夢不公平,意起不公念,心上不依從。
兩家打一仗,心輸莫得贏,不由人生氣,醒來才是夢。
自己恨自己,惱恨自無能,枉吃十方飯,做個何營生。

今生得人身,我當就是人,心裏包獸性,人性不得存。
學成換性法,獸性趕出門,若能換得過,紮下聖賢根。
假若換不過,變獸保得穩,一朝身要死,自入禽獸群。
人老性不老,人死性不死,真性常往來,就是人不知。
相交是前緣,狹路逢一處,冤緣都要報,難逃這件事。
若能解得開,紅塵迷不住。

耳眼鼻舌口,五者常招凶,五者都是奴,心是他主人。
心裏若要動,他就不安穩,心裏若不動,他就懶翻身。
要知修行法,歇心養精神。

欲想要處事,活人當學精,人要不會活,事也處不成。
己教人不安,自己亦不寧,己要不虧人,也無人播弄。
生前不作孽,死後無報應。

三教大聖人,無不講除欲,誰見欲是甚,當面能拿出。
擱在掌上看,青黃黑白赤,因此講玄妙,才把人迷住。
多有行旁門,理當該如此。

口裏誇解脫,心不舍紅塵,積金等山嶽,想活萬萬春。
自身永不壞,常在人世中,超乎天地外,開天還住塵。
看公細度量,神仙有此心。

世人行萬里,心牽萬里繩,終日常思家,心上不安寧。
此事怎樣好,可該怎調成,身體比成車,本性比人形。
人身坐車上,車動人不動,才算有拿手,養住真如性。

善人天養他,惡人天殺他,生殺雖是天,善惡由自家。
殺斬無親疏,有賞也有罰,不公不是天,公與天一家。
道朋會道朋,原為理不明,假若不窮理,一定是戀情。
大道人情遠,修行不戀情,戀情不是道,緣盡冤必生。
要舉千斤鼎,缺少那樣力,文章七步成,也無那靈機。
修道學無能,諸事都免畢,因何劣不精,心被私欲迷。
行客己牲口,走住兩家愁,行動畜馱主,住下主作奴。
自己受淡泊,儉用餵牲口,侍奉工換工,只分人與畜。
修行也有假,詐妝虛門面,明裏著帶災,個個不情願。
暗裏行苟且,鬼神豈不鑒,做賊不帶災,神是匪類變。
人從情欲有,還從情欲沒,無情守不住,戀情嫌煩索。
不知怎樣好,總是欠琢磨。

君子和小人,兩等邪正分,正者是君子,邪者是小人。
都說天生就,此話還不通。

數定行法活,世人覺不著,覺著能換性,換過與聖合。

今生你害我,來生我報仇,越結冤越深,鬧到幾時休。
有冤想法解,有緣且莫戀,都從理上行,無故莫交纏。
撻鐵不離砧,講道不離身,都秉天性來,看遁淺和深。
沒有多餘話,只教搜病根,私欲都去盡,現出本來真。
雲南有瘴氣,碰著把人迷,輕者即得病,重者把命廢。
不止雲南有,人人有此氣,不用遠找尋,乖氣在心裏。
不發猶則可,但發把性迷,任性胡亂為,處事不循理。
有此是小人,一生不利己,想起頻切齒,恨己無主意。
因何不除了,著他拿主意,主正化成邪,塞滿腔子裏。
主人無處居,道德扶不起,老來才省悟,空把光陰費。
看公存知覺,下手治乖氣,治死不發生,聖賢數著你。

人說我戀情,還好說是非,不知我心窮,莫裝好東西。
未聞玄妙法,莫嘗道滋味,初世得人身,我也莫根基。
福薄緣法淺,未遇高人提,因此好虛心,身被他人役。
果然學到佳,悟開玄妙理,不合人交往,閉口養元氣。
才是真富漢,人稱天下希。

愛欲癡貪嗔,斷送無常根,耳目口鼻舌,耗人神氣精。
十樣都頑惡,主意全是心,戀情不肯舍,輪回往來侵。
個個有天理,私欲迷本真,靜坐回光照,得見舊主人。
這些粗蠢話,還得信者聞。

後學開叢林,普結僧道緣,倘若走差路,自有明人憐。
引到正路上,指出好心田,撥轉智慧燈,邪正才分辨。
那時能入道,自有高人。

我也好信僧,我也好通道,我也好喇嘛,我也信儒教。
只要是明公,說話通玄妙,與我心有益,低頭願聆教。

【六言】
人老無有事幹,獨自坐著悶倦,編幾句粗俗話。
全當一個笑談,不言古今興衰,不講英雄好漢。
只把老朽素為,從頭細說一遍。

生來渾然天理,漸漸知識蒙蔽,只講逞強賭勝。
終日爭名奪利,從來不思己過,任性要強到底。
也無存心忍耐,不通道德仁義,涵養功無絲毫。
豁出精神耗廢,一塊私欲滿腔,雜念踱當靈機。
總有智慧不生,似醉又像夢裏,好比夜行生路。
陰天又逢初一,伸手不見有掌,碰牆不知回避。
不辨東西南北,焉知高凹坎齊,恰似瞽目失杖。
有井也當平地,虛度光陰幾載,錯拿一生主意。
目下且當省悟,看看油盡燈息,目前有心學道。
神衰不能助力,好似農夫誇口,會做莊稼莫地。
一點真靈失盡,做事不得主意,時常只發糊塗。
拿東就要忘西,耳聾眼花牙落,靜坐腰彎頭低。
四肢只發癱困,無拐不能定立,抬腳就似駕雲。
跌倒只爬不起,此時朝不保暮,大約不久斷氣。
勸公不必學我,學我後悔不及。

日積月累孽多,天遣賊來罰我,隆冬偷去鋪蓋。
當下就不快活,不肯甘心忍受,只想尋友表學。
表學取何意思,望著朋友幫我,還是損人利己。
高賢豈做此活。

對人當說受命,心口兩不相合,平日豐衣足食。
奸惡在內藏著,只當我是正人,能與聖賢打夥。
略有一些艱辛,亂意就數著我,想出千條妙計。
掯人只想己活,見己本來面目,小人第一齷齪。
看公有此當改,不改亦似乎我。

貌似如來容顏,常懷孟德心田,敬人蜜濺砒霜。
斯文暗帶寶劍,行不斜視諸色,思想晝夜不眠。
出言亦合天理,廣做一切異端,內巧哄遍天下。
難免報應迴圈,這罪如若能恕,那有循私上天。
勿怪苦口陳說,此話金石良言,若不趁早更改。
禍至臨頭悔晚,餘輩雖說此話,也是免強讚歎。
晝夜自度自量,我也未除此患。

那天走到路旁,乞丐提著一行,口裏自言自語。
聽他有何言講,古今妄想未除,得身性受災殃。
何日才得出苦,永不來塵世上,聽他說下四句。
再也不往下講,高賢不肯自矜,後人又續一章。
上無片瓦之業,下無錐剳地方,將身寄於塵世。
憑天自有主張,只求我的行滿,除此別無妄想。
儉用富貴有餘,知足得足何忙,安靜自然生樂。
虛無何懼無常,身死德行不滅,未了還住世上。
諸色私欲除盡,化就一塊純陽,飛升海島逍遙。
出世永無愁腸。

受命強似凝神,凝神才能受命,兩般時刻不離。
神聖暗中照應,公若要問此言,這話有何憑證。
孔子在陳絕糧,天降大魚救命,善守死不亂意。
上天自有感應,今人一不凝神,二還不能受命。
未難已早亂意,神聖如何照應。

聖人在陳絕糧,七日未曾見米,弦歌總是不輟。
餓死不能亂意,至今流傳萬世,儒教千古第一。
餘輩亦是一人,未難已早亂意,有難無難自知。
自己揣摹天理,作孽一定有難,無孽難中無你。
二事天已造定,就慌也是無益。

氣是無煙火炮,但著心中發燥,腹內往來不息。
精神暗裏消耗,不發還猶則可,但發就是凶兆。
勉強忍在心裏,病重定把命要,真是身中大患。
氣根沒有除掉,諸事該當看破,體面一些不要。
日夜自解自勸,保管氣自化過,餘輩學識到此。
恐怕別有奧妙。

天下人不能行,獨我一人能行,果然能夠如此。
這才算得有恆,天下人不能忍,惟我一人能忍。
果然有此涵養,這才稱為忍性,來人言語不順。
口裏未答心動,內裏紮下惡根,不除還怕遭橫。
余輩因何知此,我也有此毛病,看公該當知覺。
不改惟恐遭橫。

心賽狼毒人信,口似鋼刀利刃,自稱霸王英雄。
惡比李逵更凶,倘若迴圈近身,難逃報應不侵。
有日惡貫滿盈,天降災殃不輕。

有欲不養精神,無欲才養精神,二事關係甚重。
公當早早評論,不用銀錢打點,說合亦不煩人。
不朝天下名山,不用各處找尋,譭謗路遠萬里。
信習就在本心,悟出順道竅妙,就知養身根本。
河南兩句壞話,恰作一道好題,別人不知有無。
說著自己心地,用著抱在懷裏,不用推到崖裏。
余輩幼年處事,行短當就得意,此時老來覺著。
後悔也悔不及,將來還有報應,遲早一定到期。
夥計出門討賬,常工地裏鋤田,二人碰在一處。
等時耍弈棋玩,銅錢寫下棋字,就地畫下棋盤。
二人玩的高興,午飯也懶怠餐,常工算出不要。
夥計踢了飯碗,世人多有偏好,偏好害人可憐。
善人存心忍耐,惡人存心作惡,兩種身卸之後。
輪回各有歸落,善人還歸善道,惡人定變毒物。
並非閻君有私,自受還是自作,前輩凝住善性。
總要成仙成佛,生前凝住惡性,因此才變毒物。
有等道人最靈,從來不做實事,專騙旁人供養。
愛好與人為師,自己不能超脫,耽誤旁人生死。
此行不如做賊,名為迎面竊取,余輩因何批切。
我也有此方矩。

世人都好貪色,也知貪色損神,既知就不該做。
都圖快活樂心,快活有傷性命,就在此處走滾。
修行先去快活,然後才養精神,這幾句粗蠢話。
看公牢記要緊。

我也不想成仙,不想來生受祿,我曾受過欲害。
只想拿欲報仇,信欲都要除盡,挖苗斷根不留。
從此立定主意,此身至死方休。活時爭名奪利,
一息不來斷氣,仰面緊咬牙關。

堆金積玉誰的,諸物另投其主,也不合人爭氣。
能把此關打破,去覓長生夥計。

丹書教人存覺,存覺只做一活,古曰心無兩用。
兩用必有耽擱。

越理欺心橫行,有個不語先生,暗裏與人記賬。
惡滿還要算清,任憑口巧舌辯,只怕難逃報應。
世人多有任性,任性必要遭橫,君子多肯遵理。
遵理近乎賢聖,理性都由君揀,善惡由君自定。
修道原不可離,可離還不粘題,常存覺照火候。
只怕鉛走汞飛,那有多餘工夫,管他長短不齊。

【七言】
開天闢地古至今,古古今今不二春。
黑了又亮亮又黑,陰了又晴晴又陰。
吃了又便便又吃,飲了又解解又飲。
脫了又穿穿又脫,寢了又起起又寢。
賣弄智巧逞豪強,自己敗壞自精神。
百工技藝全都會,能者多勞自己身。
聰明伶俐才智廣,也是為奴作婢人。
古今都說有報應,倘若報應誰是真。
掙下虛名並浮利,難說報應不來侵。
再做還是世上事,再說還是這些文。
再活百年還如此,別有過處一洞春。
不如去巧守愚拙,性命有益養精神。
大道不離方寸地,但向玄關著意尋。
勸君不必勞形智,心死神活乃全真。
我腿生了一癬瘡,有時微疼有時癢。
些許小魔受不過,心上思慮發愁腸。
那天上街去化齋,看見一人苦難當。
渾身莫穿一條線,無肉皮包骨髏上。
雙睛塌在眼窯裏,形容似鬼人見慌。
雙腳都長脫骨疽,十個趾頭都掉光。
不能站立往前痿,這鋪痿到那鋪上。

我心見他十分苦,將就合他說家常。
我問他討能夠用,他說沒有那風光。
只是求其餓不死,就是上天外加賞。
我心又想我自己,無有一日不風光。
從來沒有忍過餓,冬夏也莫缺衣裳。
看來還算風流體,常把不足存心上。
只怕上天不肯依,遲早加災未可量。

老朽幼年走天下,到處風俗無大差。
遇過多少道學客,自己都把自己誇。
這個好比蒯文通,那比子貢會說話。
講到修行端的處,並無一人能放下。
幼年堂上有父母,這是理當放不下。
還有中年父母亡,別有大事心上掛。
兒大未曾娶下妻,女大未曾出了嫁。
他該人的人該他,有這幾件放不下。
還有孤身無掛礙,另外尋事心上掛。
晝夜思慮心出力,精神耗散真陽化。
一朝陽盡身自死,諸事自然都放下。
從來莫見活死人,把心不在物上掛。
不能如此怎養神,單憑口說當了啥。

修行須還要此身,去了舊心換新心。
他人密傳換性法,解脫身上繩萬根。
撥轉一盞智慧燈,照見宇廟全無真。
看破世事純是假,性命事大連著心。
斬斷三屍六賊滅,趕退群魔不來侵。
天理複還返淳樸,得見從前舊主人。
五明宮內談道德,時時刻刻會天真。
修行腹內玄妙法,料想世人不得聞。
有人安心達此理,還得覓訪達道人。
學明此法照此換,匪類也能成至真。
當初想學修行人,吃虧紮下便宜根。
好佔便宜反傷己,一定要把天理損。
假設禪像裝菩薩,腹內裝著妖魔心。
全無半點實功夫,之乎者也哄愚人。
就有一等見識淺,只當我是一仙真。
我把天下人哄遍,就是難瞞自己心。
如今臨別才覺悟,錯過一生好光陰。
船到江心補漏遲,馬到臨崖難轉身。
此時造下無窮孽,不遠定入地獄門。
看公知覺當急改,不改合我一樣人。
世人因何不解脫,名利葛藤纏住心。
先吃一付大力丸,掙斷葛藤生善根。
逃出天羅地網災,摘卸得入解脫門。
一切事情都放下,自己度出自己身。
如此才能得口訣,調治反覆無常心。
石崇學道想延年,常享榮華陪婦人。
個個皆有死心處,但看死的真不真。
修真上士死在道,石崇心死婦人身。
美色好比吸鐵石,奪人造化吸精神。
為人如要貪一物,必從一物喪其身。
惟有道德不耗神,除此過貪都有損。

強姦通姦無一宗,不拿銀錢去嫖風。
也算一個正直人,常到人前好賣弄。
那年一人來訪我,兩人同居過一冬。
從未見他稱自是,我暗看他是高人。
低心常聆他人教,他說無有一樣能。
他把素為學一遍,教我留心仔細聽。
高賢不肯說人過,自言自己不公平。
旁人婦女記心間,時刻思想損精神。
二六時中常昏昧,此心對天敢表呈。
他把此話講完畢,恰恰說到我心中。
知過不敢說大話,縮首從此不敢矜。

公在江南聽狂言,心上留神至長安。
遇見明公非明公,摶個泥球當滾盤。
明公反聆迷人教,有眼來尋瞎子牽。
一心教我講道話,無奈信口胡亂談。
勸君本分莫過貪,過貪傷神不久遠。
想久還須去妄想,去了妄想神自安。
神安之後有涵養,有養也得欲除完。
除欲雖有無窮妙,莫把善守當等閒。
二六時中尋己過,時時刻刻要檢點。
一切有情皆非道,絲毫念起喪真鉛。
竊學高人這些話,我也不敢自稱然。
餘也囫圇吞個棗,從來未嘗酸共甜。
拜上江南諸明公,各展奇才評一番。

貪戀紅塵欲心多,退步回頭就看破。
癡迷不悟不回頭,將來是個何結果。
又貪富貴又修行,一定是個古董貨。
掩著耳朵盜鈴鐺,自哄自己不認錯。
雪裏死屍終久現,報應臨頭避不過。
看公思量因何故,平日存的念頭錯。
起首往人頭上行,生來不肯小處學。
當初我遇一道友,錯入門戶反生樂。
自言他得無上道,師父助他跨鸞鶴。
後來求生不得生,求死不死受折磨。
臨別之時發後悔,一生光陰空錯過。

師徒二人講玄妙,說的高興懶睡覺。
徒弟問師何物貴,師曰莫過德與道。
除此之外性命大,修行二字是節要。
徒曰人說生死大,衣食二字也不小。
有衣有食養住身,身子裏面包藏道。
有身才能作修行,無身修行憑何造。
師曰謀道不謀食,謀食一定誤修道。
假若爾生凝住性,死後定要投人竅。
或者生前凝獸心,來生一定入獸竅。
橫骨插心不能言,要想修行難入道。
經曰修行莫苦求,衣食自然由天造。

人生於天地之間,當究察死生根源。
自身有任督二脈,上至泥丸下湧泉。
川流不息常來往,但要生氣遭兇險。
一句惡言從耳入,閉住二脈不周轉。
輕者得病重者亡,到此就叫生死關。
此病非藥能治好,要好還得自解勸。
病從心得心藥醫,自己解釋病自散。
為人因何肯攬氣,平日真假未分辨。
認假為真凝滯心,著氣迷性慧不現。
夫妻兒女是骨肉,有聚終久總有散。
何能真長似天地,天地混沌有改變。

那天因事到府中,少君虛心把教聆。
只當餘亦通玄妙,久走江湖是明公。
尊駕本來居心好,只是錯認定盤星。
余本未曾聞道德,不是高賢那一等。
諸樣貪嗔未曾去,渾身欲裹似纏繩。
雙足未登解脫路,真性常在苦海中。
心地未清欲難寡,因此不敢自稱能。
未曾正人先正己,自己不明敢叫公。
我原說的粗蠢話,只怕理上有不通。
倘若我有見不到,少君批點餘願聆。
好吃好穿還好炫,三條惡根非等閒。
諸惡都從三惡起,使的身心不得安。
來少費多不足用,時時刻刻常打算。
非份貲財照常取,損人利己昧心田。
陰功德行付肚外,違背天理只當玩。
泰運過去否運至,報應臨身罪孽還。
求生不生死不死,那時後悔只怕晚。
不如開頭髮狠心,三條惡根早拔斷。
後來方免受惡報,不變牲口把債還。
餘輩不遵這些話,破衣跣足常討飯。
保住精神生智慧,此話就值百萬金。
世人因何保不住,妄想搬弄泄精神。
未修就要想延年,想長紮下短命根。
都想學個護身法,護身反把身子損。
任憑白刃臨頭上,聲色不變不動心。
除盡私欲不怕死,寢食坐臥養精神。
照你這講不處事,處事不過盡其心。
成敗興衰由天造,當行懶惰罪加身。
這是處世修行法,別尋妙法耽誤君。
聖人因他處事好,生為聖賢死成神。
男女欲裏交感精,二五凝結才有身。
因此無情守不住,地頭紮下情欲根。
戀情一定入苦海,先要識破假共真。
求榮不是長生路,貪圖富貴累殺人。
花開能有幾日紅,月到盈時有虧損。
夫妻恩愛割不斷,大限到來兩離分。
黃泉路上無老少,且當做罷一生人。
死心之後另有事,常存覺照暗裏尋。
但憑慧劍威神力,除情了欲要頂真。
淨掃迷雲無點翳,不做拖泥帶水人。
空中梨花朝下落,一霎遍地似白鵝。
明年一定要收麥,年豐大有家家樂。
賣涼粉的不發市,木炭行裏笑呵呵。
樵夫收腳往回走,佳人學士入暖閣。
可憐那些行路人,眼前盼店逩不著。
富穿重裘還嫌冷,窮漢低頭把肩縮。
家有柴米不受困,少米無柴只踏腳。
水底之物還似舊,空中飛禽忍著餓。
上天周濟不得齊,有的有來沒的沒。
怪道聖人猶有憾,治世大賢人彈駁。
釋曰明心能見性,見性個個似賢聖。
不能見性因何故,利己損人心太重。
淳樸天理都昧死,人無天理難見性。
地獄人多天堂少,因此不能成賢聖。
儒釋道教都分明,異教別傳數不清。
各家都說各家是,都說他教理上通。
生來落草都一樣,後來衣巾變教名。
要依我的拙見識,若不修心俱不通。
修心遲早成正果,若要不修不超升。

當初出家想修真,衣食不足苦累心。
思衣謀食晝夜忙,何日歇心養精神。
此時天賜一些祿,衣暖食足不累心。
可該善守學涵養,六賊撥弄主人昏。
孤棲冷淡受不住,似坐針氈爭幾分。
遊移不定猴性發,只想交諂世上人。
鬧裏思靜靜思鬧,即到天臺不安穩。
盤古至今從頭算,修行那有這樣人。
如今知我非人物,下等下品下賤人。

古來英雄好修內,忠孝節義常不昧。
四般得一能凝神,神聚自然登神位。
今人錯把門戶認,使碎心機奪名利。
鄧通錢山莫長保,韓信功勞一旦灰。
只因繮鎖不能脫,掙殺多少英雄輩。
不思富貴草上霜,陽光一照片時息。
一靈真性人人有,不必居官皆可為。
匹夫匹婦傳多少,振起三綱扶四維。
世人都肯行忠義,上天從來虧過誰。

男婦大小攢銀錢,那知銀錢禍根源。
行商護財廢性命,作賈隄防人暗算。
晝夜不眠用功夫,二六時中打算盤。
一點靈機全失盡,腹內精神都用完。
外富內窮失涵養,空來人間走一番。
道德陰騭善為寶,得此四者是富漢。
親戚朋友不能借,獨行千里無人算。
道高自有龍虎伏,德重感動鬼神歡。
自古陰騭能延壽,善不求人天自憐。

沒公婆的誇孝順,沒小兒的誇乾淨。
啞巴從來無是非,聾子亦不聽邪風。
痿子善守不做賊,窮不奢華擺古董。
男女有宗醜怪的,從不苟且無私通。
果然像貌賽潘安,家有銀錢用不盡。
常有美色來引誘,幾番幾次不依從。
如此才是奇男子,誠心正意有實功。
遠韜近略才智廣,但用智謀有錢用。
受貧善守不苟且,生為君子死成聖。

善友同會來小庵,打夥窮究細盤桓。
人言貪欲損精神,反把吃虧當香甜。
本有一樁便宜事,層層欲裏未會面。
休用各處去覓訪,不遠就在眼面前。
但憑逆行顛倒法,除情了欲當下見。
除去一分輕一分,除過十分才得安。
一切情欲都除盡,便宜到手樂自然。
從此不去遊地獄,翻身跳上苦海岸。
不用找尋假福地,本心自有真洞天。

貪戀紅塵定轉劫,因為何事不能舍。
恩愛情欲割不斷,來來去去受磨折。
因此才有輪回苦,看破冷淡似冰雪。
心上常有反覆意,工夫不精未做徹。
終道絕塵立定志,除死方休是俊傑。
喉中但有三寸氣,除情了欲不休歇。
諸事全忘都放下,凝住正性不肯撇。
此是清靜門中語,我亦不知切不切。
但看古來修真士,都從此處明透徹。

如今有句時興話,世人口裏照常學。
他合旁人爭閒氣,自己道揚自己惡。
漫說你要把我欺,我也不敢惹著我。
此人這話是真情,莫怪他人自稱惡。
高人時刻降伏心,恐怕自心存下惡。
制伏自心合天理,成賢成聖作仙佛。
愚人從來不制心,自己反說自己惡。
後來皆有所歸處,只怕報應逃不脫。
余聞丹書有句話,風信來時迷本宗。
我學此話幾十年,忽忽迷迷總未醒。
後遇高人親說破,我還不知通不通。
諸公眾位再評論,或者近情不近情。
東西南北四面風,還有四角八面風。
八風吹噓常往來,從來未見有機風。
機風動變財色氣,三家大要是總領。
還有偏好無其數,有一不除迷本宗。
世人有等思邪癖,還有說是由不得。
由不得這三個字,害死多少癡共迷。
君要不肯別尋路,癡迷終久是癡迷。
一切應酬是捎帶,單學由我除邪癖。
願想不想本由我,起來坐下由自己。
思遠傾刻萬里遙,收來擱在腔子裏。
使喚千頭共萬緒,一心似鏡照不迷。
有人學得如此法,才算修行得主意。
昔日有一老仙真,表他當年始出生。
經曰人身最難得,既得顧守莫易輕。
起首未學做人法,處事不辨假共真。
天理淳樸全失盡,純染一腔禽獸心。
一朝省悟想學道,教門不用獸心人。
思前想後無主意,要尋無常脫此身。
另轉一個廉潔漢,那時才好入道門。
想下這條短見路,心上暗盤好幾春。
偶遇一位高賢士,勸他不必尋自盡。
死後變人未可定,倘若轉入禽獸群。
丹書教人先換性,換過一樣會仙真。

昔蒲城有樁奇事,一女子暗存節志。
長大時未曾出嫁,她丈夫夭亡先死。
父母勸她另改嫁,她定要與夫吊紙。
來至墳前慟啼哭,哭畢按劍自刺死。
冰凍成三尺之厚,天寒冷豈是一時。
素日不知有性命,胸中常日懷節志。
老朽今朝歎此女,餘恕心暗暗愧恥。
餘生於天地之間,亦是個堂堂男子。
只知道重財貴命,何曾重義存節志。
昧心田取財顧命,常失節不是一次。
可惱當初主意昏,二目深瞅世上人。
他人背理我切齒,恨不把他囫圇吞。
一朝回頭看自己,我心不如他人心。
如今諸事全放下,只在本心細搜尋。
舉念不公不合理,覺著急緊下手擒。
殺死三屍除後患,滅盡六賊斷禍根。
雖然想下此主意,我尚未曾行一分。
請公著意評一評,此法可存不可存。
提起長安異事多,我于諸公學一學。
昔日有個老火龍,鐘樓底下舍過藥。
滿口炫揚說大話,只吃一丸不用多。
願壽延年不為奇,管保當下上大羅。
吆喝都來佔便宜,錯過機會尋不著。
一領蘆席鋪在地,服藥之人上面坐。
一丸靈藥吞入腹,藥性即刻就發作。
平地一陣妖風起,刮入南山火龍窩。
妄想折壽被龍餐,只因平日念頭錯。
神仙要立三千功,八百行圓成正果。
未修妄想成神仙,折盡福壽人也沒。
舉意要走巧邊路,那知巧邊有閃錯。
平日居心為不正,占人便宜不嫌多。
今日還從便宜死,惡貫滿盈才尋著。
上天本來未報應,自尋其死入龍窩。
公若不信世上看,金鉤釣魚有許多。
那個不為佔便宜,只因便宜弄下錯。

萬劫千生轉一男,生在中華六根全。
就該安分隨時過,癡心妄貪赴黃泉。
丹經有句隨欲轉,看罷不詳好幾年。
未遇明公聆過教,所以不知怎講談。
那天遊至湖北地,襄陽廟裏掛下單。
一人房內獨自坐,拍手大笑心喜歡。
笑罷生怒胡罵人,罵罷哭的甚可憐。
哭罷口裏唱曲歌,我在門外聽的全。
聽畢仔細又參想,此人就是隨欲轉。
次日起身往回走,複又上了武當山。
武當山上遇道友,一同窮究細盤桓。
我把此事學與他,他才趕我知的全。
天有風雲雷共雨,春生夏長出自然。
人生雖小合天地,喜怒哀樂似乎天。
這是人身四大病,內包小病幾萬千。
修行若不除此病,永墮輪回苦海間。
餘即低頭忙下拜,求他指教除此患。
他說我也未曾除,此法我亦未得傳。
諸公不可不留神,此處該當著意參。

昔有一人欺負我,合他拼命不願活。
旁邊有人來解勸,他我從新又講和。
碰著見面雖說笑,到底心上放不過。
有時想起頻切齒,恨不把他活開剝。
今生此仇不能報,死轉來生再碰著。
冤家相聚到一處,一定還要講死活。
看公若要解此冤,當從心上先化過。
此冤不解不利己,惡念一生精神耗。
況且不能入清靜,高人常清善惡沒。

自從分離這幾年,日夜思我根基淺。
前此同處少聆教,至今後悔不了然。
聖眼看弟何毛病,再說為人有長短。
言畢與我帶回信,就死陰曹也感念。
遠路捎書來拜望,當我恒志比你強。
教我看你何毛病,說你為人有短長。
觀我遍體是塵垢,焉敢說人身上髒。
把我己身訴一遍,管保你看笑一場。
可惱我少志無恒,可恨我未除欲情。
總沒有全身放下,豁出死任憑天定。
他人眼裏作道場,純務下一片世情。
有一日大限來到,百能百巧全無用。
昨日公門二朋友,都秉虔誠把我求。
開口問我幾百歲,都懷異端在心頭。
不言奇事不說話,倡狂世上全沒有。
我說我是討吃人,高人實學我未究。
二人臨此都悔心,當下告辭就要走。
任公走遍天下路,處處受欺不歇休。
自己心上愛好奇,就有奇事來引誘。
心上好奇把己迷,反說道門人無有。
長受貧苦是無修,低三下四求朋友。
他是一人我一人,因何人多福祿壽。
三者既無該我死,求人再活何風流。
甘心善守等無常,聽天由明不敢拗。
天生天滅都由天,作善作惡自己做。
惡人回念存心好,上天賜福又添壽。
福祿之人把心壞,折盡福祿不到頭。

迷人都在睡夢裏,幾人醒睡能如一。
有等鱗毛才養全,抬起膀子就要飛。
一場重病加在身,嗚呼哀哉把命廢。
還有飛到高興處,凶禍臨頭亦完畢。
識破消息懶翻身,那裏想做是與非。
念頭不息莫看破,看破自然念不起。
念頭不起養精神,養住精神跨雲飛。

本來無人強裝人,本來不知假充知。
腹內暗暗存勝心,舉念就想為人師。
你要往人頭上緣,誰肯著你踐踏死。
古今那些治世客,都從謙恭下士出。
這才感動天下人,自有高賢來幫助。
自尊自貴自遺臭,旁人聞著厭惡死。
如此之人誰肯幫,那有賢士來扶持。
任公走遍天下路,到處無緣人處置。
前劫修行在深山,無憂無慮樂自然。
覺照未曾念頭起,靜中思動墜落凡。
功行未滿道未了,脫化人間遭此難。
從今欲出迷途路,打盡塵勞不厭煩。
總居皇家官一品,憂愁思慮擔兇險。
豈知換性權在手,完全出苦了大還。
老朽活了幾十春,世上遇過多少人。
未曾張口自欺自,先說自己無善根。
神仙還得神仙做,那有凡人能成真。
要依老朽拙見識,但說此話糊塗蠢。
那有神仙學神仙,真人從新又修真。
誰謀誰學誰修成,不信謗毀無善根。
我學幾句粗蠢言,傳于諸公記心間。
心上有欲不得輕,君若想輕也不難。
除欲比個買賣人,擔著一擔盆瓦罐。
賣了一件輕一些,全輕除非都賣完。
若能連擔全放下,如此逍遙非等閒。
心上無欲即福地,何處不是洞中天。
高人窮理遵天命,深究遠慮避惡徑。
理若不合不處事,所以輕易不遭橫。
愚夫從來不窮理,處事縱欲好任性。
此等恰似混水魚,不分南北與西東。
自入王法投羅網,後悔難免受五刑。

昔有一人好做賊,一時省悟發愧悔。
自拿斧頭剁自手,瘡疤未好又做賊。
平日未嘗存覺照,不知陰陽有盈虧。
常思剁手發恒志,何愁猿馬不自歸。
扭轉天機換素行,日久要複聖賢位。

諸事全忘都放下,身當枯骨肉也化。
我輩拿成此主意,因何還有舍不下。
知覺了熟徑難忘,前思後想心上掛。
三屍六賊攪亂心,耗散精神靜不下。
總是我的心未誠,六欲三毒未消化。

諸惡不作單存善,除死方休不改變。
忽上倒下心不定,因何還想舊鍋飯。
惡根未除常發生,斷然莫能登彼岸。
先舉一個狠毒心,下工苦苦除雜念。
搜盡宿根成淨土,心地無惡惟純善。

旁人作惡我不依,賞善罰惡是正理。
自己作惡全不究,不恕旁人恕自己。
古今明德豈是此,不察自己是與非。
如此想得無上道,只怕今生未有期。
口訣分明心不善,問君何處立丹基。

假設禪像哄別人,腹內藏著豬狗心。
奸盜邪淫念不息,自覺不是正經人。
掩著耳朵盜鈴鐺,自哄自家幾十春。
此時略有一些悟,四肢軟癱只發昏。
大約不久赴陰曹,來生報應我怎經。
兩足有無莫可定,披毛插尾保得穩。
道友二人把道談,一直說至三更天。
窮到至玄至妙處,省破大義才脫凡。
弟曰有身皆有苦,死後不來塵世間。
兄曰不來當了足,未了紅塵苦難免。
弟曰別的猶則可,惟有色心未曾斷。
兄曰此門若不泥,死後一定往裏鑽。
人身難得今也得,又做百姓父母官。
處事該當學包公,忠君愛民不愛錢。
財貝難買精氣神,貪圖富貴不延年。
自身尚且亦是假,何物貴比身值錢。
諸事該當先看破,光陰無多容易散。
得做好事做好事,得方便處且方便。
積功累行修至道,功圓行滿了大還。
功行了足無孽債,來生轉人還修煉。
諸事了當超三界,脫殼飛升作神仙。

扇子本是一隘物,扇動非扇是手動。
人手亦是一隘物,手動非手心使用。
心是肉團一隘物,說心非心還是性。
性入心竅拿主意,虛靈不昧他作用。
人若不把性拿定,隨欲流轉失仁正。
欲即是非非即欲,將欲除完道自成。
好漢終日稱英雄,愛闖江湖打不平。
全然不理自己非,只講正人己不正。
哪知自己親生子,做事全不按理行。
奸騙子女害好人,事犯才知莫教成。
古來齊家先正己,己正然後立功行。
餘輩學說這些話,我也未曾出此境。
爭名奪利逞剛強,只怕性命有災殃。
自身不牢似水泡,百年順壽如電光。
曾記昔年騎竹馬,眨眼不覺兩鬢霜。
隱居山幽學癡漢,不到紅塵惹炎涼。
靜坐蒲團調元氣,斬斷三屍馬不狂。
雖然不得神仙做,除情了欲亦安康。
都說人面值千金,顧臉紮下受窮根。
見過多少奇男子,己先顧臉後受貧。
余輩因何說此話,我為顧臉丟過人。
古人修心不顧臉,顧臉一定誤修心。
耽誤修心失涵養,失養輪回定來侵。
要知逆行顛倒法,諸事扭轉不隨人。
看破管他臉不臉,能學癡呆才養神。
參透紅塵好似戲,打起鑼鼓來齊備。
生旦淨醜臺上舞,富貴貧賤是假的。
佞党狠心生歹毒,忠臣孝子存仁義。
成聖成賢真可羨,雞鳴狗吠也為利。
古今宴席有聚散,百年換盡都鑽地。
看破何必逞豪強,退步回頭是主意。
天生奇才有兩般,一般治世定江山。
還有一般不守正,廣好邪說做異端。
自耗精神不必論,惑亂人心都好偏。
幾人能分邪與正,幾人能把事看穿。
幾個匠手牢把舵,幾人能不隨欲轉。
若不為正必為邪,幾人無為樂清閒。

寒窗熬油盼做官,功名到手得知縣。
本家親友無不樂,睡夢之中亦喜歡。
眾人正在高興處,官臨上任把氣斷。
熱心丟在涼水盆,當下冰消瓦自散。
一場歡喜化成愁,忽富忽貧立刻變。
好富惡貧是常情,有榮有辱緊相連。
誰知不貪無窮妙,無榮無辱樂自然。

看見一位美色女,恨不把她囫圇吞。
對人口說不好色,裝出正直哄別人。
就有一等見識淺,他還當我是修真。
哄過別人難瞞己,自家審問自家心。
此行算得無上道,如此算是修行人。
還想天堂享清福,神仙豈有這樣心。
長懷舊恨生嫉妒,不知想拿誰報仇。
腹內有個催命鬼,催著教人入酆都。
有人但掛著一毫,變臉發威作凶徒。
自己未曾治服心,隨欲流轉任性做。
自己反說人不是,自己不是自不究。
本來做的地獄事,癡心妄想天堂路。
如此能到天宮去,天上神仙皆下流。

有等色徒暗盤算,娶個美婦賽天仙。
日夜追歡永不離,就得色癆死也甘。
修行和他不一樣,只怕色心未除完。
二六時中用功夫,時時刻刻加防範。
略有一刻失覺察,色念一動精神散。
神散一定落苦海,定入輪回改頭面。
晝夜憂愁這件事,除盡才了平生願。

世上人各得其樂,惟有玄關最難摹。
有人悟開玄關理,此樂不是等閒樂。
身外不必尋洞天,福地就在心上擱。
玄關裏麵包陰陽,陰陽消長妙難學。
明此方能除情欲,不必懺悔地獄莫。
冷來穿衣困來眠,渴來飲水饑了啄。
身外行跡與人同,並無奇巧異怪學。

戒眼不看非禮色,戒口不說非禮言。
戒鼻不聞香和臭,戒舌不嘗酸共甜。
戒耳不聽非禮聲,戒手不取非禮錢。
幾般大惡都戒住,行動還戒非禮路。
此是身外用工夫,修行不在此處顧。
惡根紮在心裏頭,發生害公當早悟。
不在此處細窮究,扭捏做作非真務。

張珍奴黑夜降香,感動一位呂純陽。
願收真奴作徒弟,故來度她上天堂。
許多人等錯會意,都秉虔誠降夜香。
存心鬼神也難測,常人如何能度量。
真奴求神願早死,無心做下出塵方。
因此感動呂祖度,豈是獨為夜降香。
訪賢學道幾十春,丹書教人養精神。
不知精神因何走,只當打坐是修真。
世上諸般看不破,一切雜事攬在心。
放下這條思那條,搬弄精神不安穩。
那天得場傷勞病,七日水米未沾唇。
大約陽間不能住,閉目合睛等歸陰。
諸事全忘生智慧,腹內別有一洞春。

五行八字天生就,運籌帷幄行法活。
惟有人心多變化,時刻變善又變惡。
高人學會玄妙法,只在心上苦琢磨。
諸惡淫邪都除盡,獨存天理心上擱。
外面未改裏頭換,窮漢做下財主活。
上天默加福祿壽,相面實在難揣摩。
諸物銀錢買得來,惟有智慧買不成。
余輩存心常參訪,後來訪著一高明。
兩人窮究其中理,他才與我講分明。
他說智慧靜中生,智慧皆由人心定。
欲多必然迷智慧,除欲漸覺智慧生。
世人若能遵此話,獨坐靜室萬慮空。
涇陽有個李老人,余輩把他認得真。
他交一個解財主,往來也有幾十春。
供養銀子照常送,從來未見用半分。
跣足身穿破衣服,乞食也不強求人。
富貴貧賤都試過,才知自己啥身份。
因此餘輩尊敬他,行坐寢食掛在心。
慕道參禪人無數,幾人修行得正路。
正法難遇亦有遇,師恩甚大實難酬。
勇猛前進不退息,積功累行做到頭。
恰似輥石上高山,推至平處才撒手。
時時刻刻用功夫,萬魔來纏不廻頭。
道在師傳修在己,自身還得自己度。
為人不發沖天志,永墮苦海做下流。

因事出門往回轉,路過一個大河灣。
遇一車夫會打槍,天上飛著一群雁。
一槍打死兩三個,車夫大喜面帶歡。
眾人一齊都喝彩,都誇車夫好手段。
並無一人憐雁苦,無故傷生赴黃泉。
世上人多慈良少,幾人存著好心田。
莫說他處公道事,一句公話不能言。

世人單好爭名利,自己軟弱無有能。
打告不是人對頭,總莫一遭占上風。
一口怨氣忍在心,發生不出裏頭攻。
攻到皮肉生惡瘡,傳髒一定得重病。
看公提另拿主意,千萬莫要爭利名。
不爭利名不生氣,逍遙風流過一生。
有等世人交朋友,盼不得朋友好炫。
如此還是為的何,好炫與他能增臉。
有等高人交朋友,盼不得朋友好安。
如此又是為的何,安能養身少花錢。
安閒就是天堂路,好炫定入地獄間。
如此兩般都由己,好炫好安由公揀。
世代炎涼遺下風,修行多有照此行。
功名勢位豈長在,無有銀錢不能行。
恩愛情欲連著心,財物似肉割害疼。
沒有一件容易舍,自身常在塵世中。
古今一切神仙客,那有戀情又修行。
戀情若能修成道,神仙太多無人敬。
昔日有一柳下惠,人都稱他聖之和。
世間有等下品人,狹路相逢不避躲。
和言悅色願應酬,他是他來我是我。
現在人世當和光,要方要圓都由我。
聖賢作人不在此,別有妙處人不覺。
念頭起處分邪正,是邪是正早分曉。
為人不做虧心事,睡安坐甯死亦樂。

余常交過多少人,但凡究心有走滾。
真心裏麵包假心,實心內中有虛心。
忠心裏頭含奸心,正心裏面藏邪心。
人心隱顯難分辨,自己究量自己心。
舉動覺著存心好,處終再察平不平。
高人隨動先窮理,理通然後才用行。
天上那些諸神仙,未曾得道在人間。
也曾做過糊塗事,酒色財氣心上戀。
惟他虛心好聆教,才有高人把道傳。
他的恒志比人強,言能顧行行顧言。
時時刻刻用功夫,殺陰反陽天理還。
勇猛前進不退怠,人品一天長一天。
年深日久無更改,所以後來作神仙。

見個乞丐八十一,蹴地痿行不會立。
白晝乞食在大街,夜晚眠宿房檐底。
四季衣服不備辦,從來寒暑亦不避。
荒年曾過好幾次,饑民逃躥他不離。
兵劫亦過好幾回,人都亂意他不理。
我心忙了就問他,虧他替我拿主意。
老朽幼年江湖闖,尋師訪友學涵養。
不知木本水源處,為人因何失涵養。
盼緣愛念攬在心,思慮妄想晝夜忙。
念頭不息如爆豆,耗散精神全不講。
不在物境尋解脫,為人如何得涵養。

幼年參訪各處覓,心高氣傲學無益。
大言不慚藐天下,小視旁人顯自己。
從來沒有思己過,不知丟過多少底。
此時臨危才覺悟,十年以前說話非。
如今當下說的話,大約未必合乎理。

修道行功數不清,幾人能知其中緣。
竊聞高人曾說破,由來動靜有真傳。
遇過多少奇男子,不知逆行顛倒幹。
隨欲流轉圖快活,常入輪回改頭面。
君若要免輪回苦,逆行永不隨欲轉。

不守清規去串門,望親頁嘴遇一人。
叩頭上供求保佑,不思他是何身份。
天無私情親有德,神聖豈保無德人。
有德不祈神自佑,無德求神神不允。
聖賢若是眼見小,那還是個什麼神。

有人妄想時候興,如此一定非賢聖。
不肯善守學安靜,盼興時候好胡成。
不興時候不作孽,但興時候必橫行。
高賢不想聽自然,倘若興時好立功。
常人借時才逞勢,逞勢一定要遭凶。

善友遇過無數名,從來未見學安寧。
但有所為皆是妄,無欲之事不肯從。
說到除欲端的處,當下退息不修行。
不但神仙沒有欲,正人卻也欲心輕。
有欲之人能出世,似我癡愚也飛升。

有人時刻無邪念,身居暗室對聖賢。
誠心正意工夫得,此人一定非等閒。
天堂有路免地獄,日日高升超出凡。
萬般奇美迷不住,一面寶鏡心上懸。
諸邪一動先照破,處事不合人一般。
此時方好立功行,功圓行滿大羅仙。
自知自家是愚癡,學短才疏少知識。
平日再好認己錯,虛心謙恭能下士。
如此之人可學道,高人說話能默識。
有等自滿誇大口,天下人愚自己是。
高人聞名遠避躲,神仙說話不默識。

自己福薄不受命,吃穿不儉都過用。
過用後來接不上,肚裏饑渴又受凍。
到此一定要亂意,亂意定要為不正。
得便行事任意作,日久必然要遭橫。
看公思量何處錯,皆因不儉不受命。

一人得下想思病,聽人說餘有道行。
有道必會治思病,請我與他療疾症。
我有想思幾十年,從來此根未除盡。
內動耗散精氣神,發出行為定遭橫。
莫將此病當小可,不得真傳除不盡。

好貪謀盡天下寶,臨別之時帶不了。
少思寡欲養精神,除過此好別無好。
積下陰德鬼神欽,修下陽德人道好。
二德能以閉惡風,飛災橫禍不來找。
今生安分不為奇,來生處處緣法好。

有等好人無知覺,一時昏迷事做錯。
旁邊有人暗提醒,洗心滌慮急改過。
此人後來有出息,也能修仙能修佛。
還有一等至愚人,自知是錯反做錯。
此人不但不超升,越活年大越墮落。

世人不正發在外,奸盜邪淫人都聞。
我的不正藏在內,身外實在人難尋。
我將天下人哄遍,就是難瞞自家心。
大約報應逃不脫,地獄裏頭紮下根。
對友若不說實話,違背天理不算人。

長春老祖至長安,長安遇著後統軍。
吃齋已畢回下處,一夜走失三回身。
次日老祖慟啼哭,自覺福小枉為人。
心上提另加恒志,人不能行他頂真。
這是丹經有的話,並非餘輩胡亂雲。

有身一日恒一日,有身一時恒一時。
平常用恒不為奇,遇難逢魔加恒志。
老祖來到龍門洞,淨身病魔遭飛石。
三次大魔不退怠,心上越發加恒志。
苦盡甜來智慧開,慧生之後道才孳。

世人不能制自性,自性反把自撥弄。
高人他有制性法,性發他能擒住性。
愚人沒有制性法,性發隨性任縱橫。
賢愚就在此處分,要在動處辨逆順。
逆則能養精氣神,順則難免身遭橫。

人心舉意天早知,此話是虛還是實。
旁人不信我深信,看公回問何憑據。
往往有人背天理,做出一件虧心事。
骨肉至親不敢言,還肯申表奏天知。
世上常有遭雷打,這不是個大憑據。

順壽不過百年期,也和閃電一樣急。
人身難得今也得,看來寸陰當可惜。
一失人生萬劫難,只怕披上禽獸皮。
當做一件正事業,莫把光陰空浪費。
萬事沒有不耗神,學成養神是第一。

世有一句不美話,個個口裏都稱揚。
宇宙茫茫人無數,誰肯操手等無常。
山東有個馬真人,見識和人不一樣。
諸般經營都不學,單學操手等無常。
後來才得無上道,夫妻飛升住天堂。

心即是性性即心,此物變化認不真。
有心腔內去尋找,埋藏孔竅遠又深。
若有一些失覺察,暗裏出來就害人。
別的東西都不盜,專一好盜精氣神。
此三是人潤身寶,失落形衰只發昏。

美味多吃多不幸,貪圖口馥常害病。
誰拿主意吃美味,惡鬼當道縱欲性。
惜身減食多住世,清心寡欲才存性。
此言休當平常看,會調飲食小接命。
耀武揚威逞豪強,不知後來無下場。
耳聾眼花牙齒落,抬腳身倒又打晃。
大約不久離人世,只怕目前要無常。
作孽堆聚如山嶽,死後怎樣見閻王。
臊鼠誇它自己香,刺猬誇它身子光。
誰肯當場言己過,張口只說人不良。
如此要走天堂路,神仙不值紙半張。
餘輩說下這些話,我和旁人皆一樣。
想下便宜不敢做,做怕王法傷我身。
舉念對人說不得,如何能以見鬼神。
公若要上人物考,當在此處細究論。

安心要想第一福,受罪到老總是苦。
照常尋思第一罪,安寧一生總是福。
享福受罪出本心,善養性情才無苦。
過貪一定遭橫禍,飛災近身性命無。
得便行事四個字,人人都批惡之至。
此字本死用法活,看人用的是不是。
得方便處且方便,得做好事做好事。
積功累行憑著此,上天入地由四字。
這海不是尋常水,這蟾也非等閒蟾。
海闊能以容諸物,蟾但發威海塞碧。
海水馱著蟾行走,飛騰雲霄憑著蟾。
公若要達蟾的理,性中消息妙難言。
凡人只知陽間事,說起陰間不分明。
有道之人知兩面,原來迴圈有報應。
高賢不嗔是與非,那見神仙打不平。
自作還得自己受,狹路相逢把賬清。
任公走盡天下路,到處都是一個理。
天也就是這個天,地也還是這個地。
不合人交無煩惱,但和人交有是非。
背時只受背時難,千萬莫諂興時的。
世上男女都是人,各自行為不一般。
有等修行不隨欲,有等不修隨欲轉。
不隨欲的成賢聖,隨欲轉的苦難言。
六句至言有奧妙,請公留神著意參。
世人都好養精神,不知耗神主何因。
但有所妄神馳騁,沒有尋著利己根。
說到養神端的處,只怕諸公不願聞。
一切美事都除盡,如此才是真養神。
世人交友不論心,也不分辨假共真。
只要他能隨我欲,終日戀情一處親。
自古聖賢交朋友,諸樣不取單取心。
先要看他邪與正,君子小人此處分。
瞽者走動仰著臉,明目走動低著頭。
瞽者仰臉憑拄杖,明目低頭足下瞅。
瞽者離杖不能行,明目外視跌跟頭。
兩般不用人教導,來至何處走何路。
古來人好打不平,他本不因人指教。
生前凝住正直性,死後定入正神道。
今人也好打不平,暗裏受賄不公道。
死後一定下地獄,惹的陰間鬼神笑。
美景何必多戀情,好花能有幾日紅。
才聽樵樓三更鼓,翻身又聞五更鐘。
一日生活功未完,西方墜落金烏蟲。
勸君思量從頭算,壽活百歲在夢中。
乞化道人請朋友,無有高座隨地蹴。
缺少盤盞使瓦罐,中秋月明不點油。
萬般憂愁齊放下,得休休處且休休。
談今論古樂不倦,恰如學士赴瀛洲。
有山有水有林泉,有人有舟有茅庵。
有禽有獸有花菓,暗藏美景說不完。
恰似昆侖賽海島,目染情怡遊洞天。
假若自身臨此處,萬事俱忘樂自然。
六門緊閉常不開,有心防賊賊不來。
略有一刻失覺察,盜去至寶精神衰。
自身藏賊自不知,身外尋賊要除害。
思慮去盡賊根除,六門不關無防礙。
人到難中發後悔,得時忘了難中罪。
果然興衰常悔過,日久自有高人提。
高人引公出苦海,講明大義常不昧。
從此免受地獄苦,永劫不去投輪回。
太上老君說妙法,諸事全忘都放下。
教人只是學凝神,凝神之外別無啥。
我把精神全耗散,只落一場大笑話。
後人修行勿學我,學我難免這一下。
我活年大病越多,只有添的並莫抽。
諸事未看一些破,涵養功夫全無有。
如今老來形容衰,活到人世不風流。
臨別之時覺我非,我有虛言是牲口。
學得正法凝住性,或生或死由天定。
任憑鋼刀架脖項,心似泰山搖不動。
果然拿成此主意,睡安坐寧無不靜。
到此能養精氣神,何處不可樂太平。
身子出家心未出,百般情緒心掛住。
身雖在外遊千里,心在家中照常住。
腔子裏面沒有心,如何能把神養足。
閉目合睛空打坐,靜坐百年無是處。
有等世人偏淫邪,不知心邪當身邪。
禁足從不走邪路,禁口不把邪言說。
就行百年無是處,心裏有根未斷決。
遲早一定要發生,發生害人苦難說。
未向西山降白虎,先下東海伏龍來。
兩般俱是說喻意,留在丹經人難猜。
降虎不用西山去,伏龍何須下東海。
悟開陰陽消長理,除情了欲自明白。
暗存勝心藐天下,眼空四海只有己。
後來又遇人無數,似我之人無出息。
這才提另換行為,從新又往小裏習。
年過甲子精神短,惱恨當年失主意。
無故自揭自家短,恨己某處行事偏。
那是公走回頭路,自然而然天理現。
如此常行永不息,災消福致禍自散。
不必祈神求懺悔,除過此懺別無懺。
修行工夫成一片,就有八風搖不散。
這才紮下好根基,價值連城金不換。
生前如此死如此,來生還要照此辦。
做徹上了升天路,不入輪回出苦難。
撇騙人財樂得用,來生還債無憑證。
身換名換性不換,拉債是性還是性。
今生拉債性受用,還債還得性調成。
陰陽相隔人不知,惟有神仙最分明。
從來不問自家心,自心存的真不真。
暗藏勝心欺天下,旁皆無人有己身。
如此之人似牛毛,誰比太上損又損。
一直損到無為處,此學才能入道門。
窮漢時來掙萬金,世上就有無數人。
惟有人身最難得,失落人身無處尋。
仙曰生死由人做,總在行為真不真。
行好就是天堂路,作惡定入地獄門。
我也哄過多少人,他當我走聖賢路。
問心我才信不過,惡根紮在心裏頭。
時時刻刻惡苗發,發生就想走惡路。
假若不是懼王法,畜牲做的我也做。
世上諸般容易做,惟有心戒最難守。
心戒廣多言不盡,想記就是戒根由。
皆因心裏無規矩,敗德喪身作下流。
有人動靜能由己,方離地獄登仙路。
人有了大苦大難,最喜的雪裏送炭。
否極泰來時運至,素日行為急改變。
愛的是錦上添花,惡的是窮人破襤。
嫌貧愛富世人情,誰是君子不改變。
老朽活了幾十年,如今明白這條理。
未曾舉意求別人,不如擰轉求自己。
獨勤不儉不中用,獨儉不勤也無益。
勤儉二字要並行,才算立身有主意。
有人說是無輪回,有人說是有報應。
我不管他無輪回,也不管他有報應。
拿定主意不作孽,看來此法是真情。

窮漢積下一萬金,不如好友除毛病。
萬金使用有盡時,毛病除完養德行。
真德自有上天鑒,不積銀錢不缺用。

平生好道公心堅,想必一定有前緣。
靜中思動臨凡世,不是比丘是神仙。
塵世未了又來了,了足一定還複元。

道親非是等閒親,色身裏麵包法身。
色身有生定有死,法身在世常照存。
色身改頭又換面,狹路相逢是法身。

幼年不知悔己過,形容貌狀多粗魯。
勉強不做非理事,奸惡都包心裏頭。
古人修道去心病,去完自登天堂路。

三教三物說不盡,都知收心養精神。
也有不知神出路,從來也不細評論。
除盡妄想六賊滅,精神自養不收心。

身子未曾做姦情,心裏行奸永不停。
果然心奸都除盡,這才算得是高明。
心奸不奸自己知,信過自己算修行。

無常鬼暗裏催命,不遠就在心住定。
思慮憂愁化不開,精氣神三都耗盡。
自然就去投輪回,這叫無常暗裏送。

高人身病心無疾,才算明家數第一。
凝性惡濁氣消散,何必求神請明醫。
愚人得病性先亂,不是尤人怨天地。
疾病一天重一天,不日一定死到期。
古今高人凝住性,身死自然真性離。
去去來來別投殼,只要不散永不迷。
了足才能超三界,功圓行滿跨雲飛。

人老是身死是身,真性何曾有老嫩。
凝住元陽永不散,塵事未了還轉人。
了足不來亦不去,越過甲子越精神。

當初出家去求神,求神保佑出苦門。
後遇高人親說破,神佑無非是好人。
好人不求神自佑,多福少禍超出塵。

從來鐘鼓最為高,莫把他音向外敲。
丹鳳樓前徒畫影,淩英閣上枉名表。
霸王英勇芳安在,曹操雄聲罪怎逃。
莫若癡呆聾啞漢,隨時處事樂逍遙。
想好就能好處去,蓋世無窮皆富翁。
貪生怕死就不死,人人延年都長生。
想好怕死兩件事,攪亂一生不安寧。

前此說下打不平,自心煉出一人名。
意內才起不平念,知覺下手莫消停。
趕盡殺絕無後患,絲毫不除是逆種。

無心之中遇書生,天生奇才多聰明。
聰明反被聰明誤,使才莫要損德行。
反淳還朴是正理,不枉人間走一程。

意馬常擒性自明,金石良言真可聽。
擒住意馬得清靜,靜定自然智慧生。
假若一惡欺一善,旁邊有人打不平。
不平並非他愛打,那是天理教他行。
假若自起不平念,自心不依打不平。
如此上了修行道,常行不息成賢聖。
有等惡人不遵理,橫行霸道把人欺。
有人想著打不平,不知時候未到期。
你要殺他定抵償,拗天行事天不依。
凝心耐著惡盈滿,上天殺他不費力。
世上人多有偏病,非腸肚皮外浮症。
任憑諸藥治不好,想治不用請醫生。
心病還得心藥醫,性發還得性拿性。
一物分成二名色,性即是心心即性。
一支手裏端的香,一支手裏拿的槍。
該當燒香且燒香,該當使槍就是槍。
這話豈不攪亂道,那個聖人留世上。
有人若要深信此,糊塗癡迷最平常。
道親非是等閒親,今生不了輩輩親。
這個迷住那個提,那個迷住這個引。
來去總在人世上,了足才能脫紅塵。
所以出家先訪道,萬里不怯苦累心。
今生結下高人緣,強是積過百萬金。

妄想西天求摩尼,改過從新拿主意。
此等至寶人人有,不遠就在人心裏。
既有此寶何不現,層層欲裏無處覓。
一切私欲都除完,不必西方見摩尼。
鬧裏思靜盼不到,盼到靜裏又思鬧。
反復無常餘不知,只怕裏面有玄妙。
我本是個下品人,專好沾那上人光。
和我一樣無交識,凡我相遇比我強。
古人說是擇好鄰,日久一定成好人。
隨邪總要歸邪道,跟上屍婆跳假神。
經曰人身有真樂,假樂遮掩尋不著。
蓋世假樂都除盡,本心自然現真樂。
生來渾然無洩漏,外物搬弄成不夠。
順去永劫失真道,逆轉回頭還復舊。
修真上士煉金丹,我煉一團蛇蠍毒。
無名邪火照常發,並無人惹常生怒。
世有一等人最正,他正他教人也正。
旁人行偏不合理,生氣奮勇打不平。
常人施財買德行,從來不知除心病。
顏回何曾施過財,他的德行誰不敬。
人人皆知有天理,處事卻把天理避。
違背天理為的何,貪圖富貴要利己。
人人想求不老丹,不遠就在汝心間。
精氣神三寶守住,自然而然超出凡。
有喜有怒有哀樂,四般發動把神耗。
喜怒哀樂能治住,才算把神養活潑。
生來是鬼死是鬼,生生死死總是鬼。
有人能把鬼化過,便是真人無輪回。
做小到處行得去,自大到處著不下。
虛心敬人可學道,滿了就是愚而詐。

《除欲究本》【卷二】。
01、吴翁素日声名远,董至他乡问道缘。
诗曰。
吴董二翁遇楚城,讲经说法悟前生。
有恒原是修行体,根芽何愁不炼成。
董游湖北时,与吴老人同坐。
吴曰:你既出家,为何不修行?
董曰:我无根基。
吴曰:
多有人说无根基,但说此话不明理。
生在中华得人身,六根俱全风流体。
假若癡聋痿瞎哑,但有一样该怎的?
一身周全无弊病,这就是个好根基。
就该访道学修炼,错过机会无处觅。
董曰:我做许多伤阴骘事,上天岂肯容我到好处去?
吴曰:
虽损阴骘形莫换,也未变驴被雕鞍。
此时改过还不迟,坏人学好谁能拦?
紫阳真人遭天谴,虽然道坏路周全,。
只要加功再进步,一连三次又复元。
有恒!
董叹自身曰:
鼻孔能闻舌能辩,耳朵能听眼能看,。
手能拈取足能行,六根周全无褒贬。
惟有一样不如人,心宫恰赛牲口圈。
吴曰:
桑田也能变沧海,沧海亦能变桑田,。
世上诸般由人做,公要还性有何难?
先將世情齐放下,一盏孤灯照内观。
尅去畜性还天理,日久化成蓬莱苑。
董曰:未尝不愿做好人,只是改不过。
吴曰:改不过无恒!
歌曰:
因访至人走天涯,游至湖北遇明家。
谈起修行玄奥理,公讲换性是根芽。
02、孝心感动百灵敬,积善降祥神鬼钦。
诗曰。
尅己施财已早年,生平抱负被人怜。
为亲割股纯阳佑,孝子贤明百世传。
乾隆四十年间,余在津门曾闻人云:
有邵姓名耆兴者,生平为人,居心最慈,甘淡薄,厌杀生。凡庙宇庵观一有颓废,即力募补修,己亦倾囊施济,从无退缩,形赖以完善者,不一而足。每游郊外,见棺榇暴露,无后裔者,辄倩人随往,亲为锄痊之。又设婴儿药局,延医生高复震者,董其事。则仁寿赤龄,已历有年,所无论贫者顶佩,即富者亦赖医药,精明啣结于无涯也。然修寺埋骨施药,尚属世人易为之耳!
惟有割股奉亲一事,静听之下,不胜竦然起敬焉!渠性笃明发,曲尽怙恃之欢,无微不至。平日敬奉纯阳祖师,母有疾势已垂危,医者辞不投药。乃泣祷于师前,恍有神人指示,因割股作羹以供其母,遂获痊愈,重甦十年。
而渠祖母春秋已高,渠念桑榆垂暮,欲多遂承欢之志,深夜默焚祝于天,愿减己寿以益之,竟享大年。
祖母及母俱好持斋,祖母正七十月,母二六九月斋期,不茹荤。渠虑年力衰迈,非肉食不饱。或遇斋期,私进以肉食。祖母并母知觉,严加指训,俯首于地,求代茹斋。其仰体母心,大率如此。
余念好善乐施,尽孝感神,非所谓正人善人者哉!倘不获见之,不几觌面失君子者哉!
因道友曹通款愫,得与接晤。观其状貌,聆其语言,卓然有异于人。求出臂一视之,果有刀割痕,人言非虚也。然其他还须细按之嗣,盘桓未久,各分天涯。
阅三十余年,于嘉庆十四年,陕西长安复遇。叩其来由,随廉使至此,款叙寒暄。渠怜余住城西南角荒园,只有草房二间。遂发愿创修老君庵,以余为主持,显兴道教。
即于次年兴工,建正殿一座,以安神像。周围厢厦,以作客堂,圜堂、丹房;正殿东西,配房为静室、讲堂;殿后设游廊、经堂、执事房。后院又盖余房一带,以为厨房、养息堂;园之西南角,盖房五间。内置备棺木,以舍送无力身死之人;园之东北角,盖茅庵一所,延请解识医理羽士居其内,配合丸散丹膏,以备施送婴儿疾病之需。于十七年九月,工将告竣。
盖自兴工以来,渠于公事之余,虽更深亦必赴庵点验。凡瓦石土木彩画,逐细钩稽,合规矩者则已,未合者即令改作。回廊复宇,曲折纡徐,悉由其匠心独运,诚胜举也。庵后对坡有古坟塚,初皆不知也。渠相度土工时觉之,乃亟令修筑坚固,且铭之以石,泐曰古坟。岂古人有灵,暗中自为线索,以默邀其保护耶。
由是观之,向在津门,所闻补葺庙宇,掩埋骨骸,施药赤子,以及割股奉亲,有何不可,深信无疑。而再为细按也哉!
余闻其幼时坎坷,多疾厄。子平及星术之家,推其命相,皆以为不寿无子。将冠卜期合卺,选择者知其事恐负占验不善,名辞之弗与涓也。
迨后其友徐姓相士,复见之惊曰:君地阁顿辟,宽而上兜,此必有阴騭所致。不然何以相貌部位顿异曩日耶!
渠年逾六秩,视履如昔,须发未苍,且有子六人,举者毕存,皆已成立抱孙。至其经历险阻,三遇洋盗,靡特毫不加害,抑且行李无恙,又尝遇飚风,前后舟皆沉溺,渠独安全,可见命蹇数乖,虽有造化,人力未尝不可以挽回焉!因将渠行义书之笔,并绘割股图一轴,悬挂庵内客堂,以发微阐幽。且劝世人,何不以邵子为法则哉。然悬挂非长久之计。余素著有《除欲究本》,未付枣梨。兹乘土木完竣,发刊劝人,敬将渠生平事迹,聊为述之,列于《除欲究本》内,以求传之后世云:偈曰。
苍天不昧苦辛人,作善降香知必真。
即令今生未享受,福禄带去保来生。
03、夫人小见财心重,孩子窃人被刃残。
诗曰。
百般鞠育望成家,幼盗耳环母尚夸。
莫道亲恩将冤报,自思昔日教儿差。
昔日河南地方,有一椿奇事。一孩子方才三岁,时值六月,孩子赤身到间壁,他婶娘处玩耍。他婶娘正才梳头,将银耳环摘下来,放在地下。
见他来了,心上欢喜。便说:我与你取饼吃。梁上挂的笼子,伸手取饼。这一些空儿,孩子将耳环拾起,夹在腿弯里。
他婶娘取出饼来,孩子一只腿站定,双手接饼。接上饼一条腿踡着,一条腿跳出门去。
他婶娘梳头以毕,满地下寻耳环,寻不见。
心思:再没有人来,就来了那个小孩子。他才三岁,就会做贼?即当他能,他赤身莫穿衣服,把耳环藏在哪里?我与他递饼,他双手接饼,并莫停留跳出门去。
妇人以此度量,再不疑猜是他,说这耳环一定是鬼盗去了。也莫问他,胡埋怨了一场,再没究问。此话按下不表。
单说这孩子回家,旋吃着饼,把耳环递与他母亲,她母接环在手,就问:这耳环从何处得的?
孩子说:这是偷下我婶娘的。
他母又问:你怎样取的,难说她莫看见?
孩子说:她在那里梳头,耳环在地下放着,她起来与我取饼,我把耳环拾起,夹在腿弯里跳出门来。
他母听得此话,心上甚喜,说:我儿有这样的才智,将来何愁饭吃。小婶但来问我,我仍旧还她,她若不问,白得一个耳环。
此乃教子无法,与儿种病。她母若是有智的贤良妇人,究问明白,将孩子重打一顿,叫他原旧把耳环送去,这才是会教训子孙的人。除不责罚,反还夸奖,孩子以为得意。
小孩子不辨邪正,只当做贼就是分内的正事。今日偷此,明日盗彼,越做越胆大了。后来挖窟窿跳墙,提门扭锁。
一朝事犯了,快手将他拿去,丢在监里。白昼脚镣手扭,晚间上串,虼蚤臭虱蚊子,都不必言。着老鼠把耳朵都咬了,心上后悔。
自想:人生于天地间,也有成圣成贤,也有为官为宦,怎么我就学了做贼。我这一法,从那里得来的?又想起我小时盗耳环,那是首一次做贼,拿回来与我母亲。我母说我是个有才智的,年轻不分邪正,只当做贼就是。当日我母究明,重打我一顿,我知道害怕,后来再不敢做贼。细思量这是我母教子不严,今日我才受此五刑牢狱之灾。
正在怨恨,偏他母与他送饭来了。隔虎头门接饭,他叫他母亲,伸头过来说话。
他母把头往里一伸,这贼把他母亲耳朵一口咬住,鲜血直流。
他母亲呼唤说:你疯了!
禁子扭开。
这贼说:我小时盗我婶娘的耳环,你就该把我打一顿,我知道害怕,不敢做贼,后来做正事业。把你生养死葬,我也不做刀头之鬼。
说的他母大愧无言。
歌曰:
治因平日眼见小,纵放儿子不学好。
今日盗此明盗彼,做惯手脚改不了。
一朝事犯法不容,披枷戴镣坐监牢。
夫人贪财过于重,亲儿把母耳朵咬。
04、董清奇到堂寻水,小幼童谈道问禅。
诗曰。
因为喉焦来庙重,适逢相遇一奇童。
讲经问道情难己,才晓丹书万里通。
昔日董在江南,往湖北欲回陕西。时值四月,走至丰洛河,喉中焦渴,路旁有一庙堂。
余进庙寻水,遇一少年异人,此庙也无住持,山门左边设一学堂,此时正是放芒学时候,也莫先生,独有一个书生。那书生见余,似乎多年未见的亲友一般,连忙欠身离坐,跑出学房,携手揽挽请进房内,躬身施了一礼。先掇煎水与余以饮之,后冲细茶一盏。
学生问曰:师傅从哪里来?余答:从江南来。学生又问:师傅平日云游天下,可曾遇过得道的异士么?余口中不言,心里思维:此人年轻,讲话好奇。余又问:你今春若大年纪?学生答曰:我今年一十四岁。余又问:想是你父母好道。学生答曰:不好道。余又问:莫非你先生好道?学生答曰:亦不好道。余说:既你先生父母不好道,你怎样此问?是谁教你的?学生说:是我各自参悟至此。他说:我观世上诸人,死生无穷。常耳闻眼见,其样不一,有随生随死,有一岁两岁而死的,亦有七八十岁死的。还有做官为宦,一品至九品,文臣武将,也有横死者,善终者;一。切诸子百家,百工技艺,都难免于死。今我做世上事业,大约亦难免不死,因此上我想出尘学道。
余心自思:常听丹书有言,今生做过的事业,真性凝在那上,来生再出头来,就有万般奇美,挂他不住,一定还入原道,方才如意。
话说那学生,要去办买东西,请余过午。
余见其人年幼,又有出家之意,当避嫌疑,不辞而去。走出半里之遥,那学生随后赶来,双手拉住,跪在道旁,请问着余与他讲几句道话。
余将素闻丹经旧句,与他述了四句:真善真善,自有天鉴,修行莫要太急,日久不得心变。
此话述毕,学生拜谢而归。
余走至前面,有一大树,树下无人,独自坐下,仔细度量,余心大愧。
余云游天下,访仙学道,何曾有此诚心,好惭愧,好羞。
歌曰:
老朽醉过数十年,梦里青春都过完。
无心之中遇幼童,酒醒拨云见青天。
丹书教人先止念,念头不止妄徒然。
05、意欲求财身久富,谁知过虑命难存。
诗曰。
试思贫贱有何妨,竟恶人欺想富强。
谁料劳心反过度,再三吐血梦黄粱。
余有一友,人称为正人君子,穷不乱意,从不苟且,安时受命,数十余年。累次被人辱贱,旁人以富欺贫,逼反余友,动了妄念。
他说:我生天地之间,亦是堂堂男子,何必着旁人下眼看承。倘有一日时来运转,也住高楼大厦,应用之物,随意置全,交几个大宾绅友,不枉在世走一番。
经曰:只因一念之差,障迷自性,人品从此而走失。
后果否极泰来,时来运转,无不遂愿。他本是个孤身,后来家眷二十余口。诸人办事,不如他意,都要他一人经心,劳心过度,累的吐血,形如枯槁,看看呜呼哀哉!一分阳不尽,不该死。后遇一异人,他请异人与他看病。
异人说:我不会看病。异人即问:君有何贵恙?
他把吐血的话,从头至尾说了一遍。
异人说:此病药治不好,药治的是身病。你这病乃是心病,劳心过度,既有神丹妙药,亦莫能治。
他问:依你这讲,我的病不能好了?
异人说:你但依我,还能以好。
病人说:我求生不生,求死不死,今日幸遇你老人家,你说,弟子无不听从。
异人说:你这是耗散精神,包不住血,才得失血症。象疯了还要象拿,船走了还得船赶。你一腔子精神,都被外物夺去了,你原就还夺回来,装在腔内,神安心定,方可养体。
病人说:夺神之法,弟子从未听过。
异人说:你将外事放下,神自然而归位。
病人闻得此言,豁然醒悟。果把万缘顿息,只当身死。过了三月有零,精神复旧。
后来病又犯了,原旧劳心太过,二次吐血,又去请异人。
异人说:你从前失血,我与你说世事是个假的,你把万缘顿息,养好痨病。还不肯歇心,仍旧耗散精神,此法大概不灵了。
他跪下苦口哀告,自发洪誓大愿,从此改过,以后再也不了。今日只当死了,当作另转一世,前事斩断。
异人说:你这个法就是,何必问我的法?昔日山东马丹阳悟死而了道,养神之妙,莫过于死心。
他就照此又养了一年,精神复旧,后来病又犯了。浑浑的把一腔精神,都耗在家事上了,三次吐血,痨病重犯,呜呼哀哉!死于是病。
河上公曰:
妄动一念,下生百端。
百端之变,无不动乱。
从此堕落,从此受患。
明公早觉,动处斩断。
歌曰:
云游江湖世上磨,穷尽了罪福因果。
惟有欺世罪至重,巧取人财第一恶。
用计哄人耗精神,巧取报应怕难躲。
老朽虽然作此赞,损德亏心亦有我。
06、善到佳逢真败露,善菩萨遇假名传。
诗曰。
名为真善非真善,一念初萌人睹见。
真善相逢假善露,到家怕睹菩提面。
昔有一人甚有贤名,人称为善到家。离他处五里之遥,有个善菩萨。
善菩萨一日来访善到家,二人讲论投机,讲了相与。后来交财,为账不明,争吵起来。那善到家说出许多恶言,旁人听着不服。
一日有善菩萨村里一人,赶集回来,途路遇着善到家村里一老者。二人谈论,便说:你村里善到家,方圆几村,都称为善人。我们村里善菩萨,故寻着和他交财。那一日因账不明,他二人说话,我在旁边看着,听他说出许多恶言。
那老者说:要依我说,那是善菩萨的不然,自古道,路遥知马壮,日久见人心。他们初见面,并不打听平日为人何如,就讲相厚交财,听人称他善人,你就信他是善人。我村和外村人都说他是善人,我独不信。我未见他自己发心做一件善事,往往有人把他拉扯上,他怕伤人的脸,勉强随上,并非他本心愿意。是人压着他作善人。若压不住他,他岂不是恶人?你说他在善菩萨跟前行事太过,你若不信,你看他到我们村里,再也不敢作恶。我村里人都比他辈数高,他是晚辈,他和人打,打不过人;他和人告,告不过人,人欺负他,他只是哀怜告饶,因此人都称他善到家。今日遇着善菩萨,比他更软更弱,他摸着脾胃秉性,才把本来面目发现了,你才知他是个恶人。
歌曰:
人都称他善到家,不知恶人把他压。
他亦当他是善人,自称己善哄自家。
此时遇着真善人,才把本来面目发。
三头六臂真难看,好像一个恶夜魃。
任公走遍天下路,到处风俗无大差。
欺软怕硬人无数,直正讲理有几家。
07、师兄劝教学仙业,师弟半途变世情。
诗曰。
访仙学道四海游,因受饥寒望外求。
虽则荣华暂富贵,无恒之辈终难留。
昔有道友二人,云游参方。走了许多名山洞府,受了许多饥寒困苦。衣不能遮体,食不能充饥,如是三年。
道友便说:耗神费力皆非道,没有冻成神仙饿成佛。我们都是盲修瞎炼,不沾道题。
师兄见他有退怠之意,劝说:昔日三丰老祖云游天下,访仙学道,把艰难受了无数,永不退息。到六十二岁入终南,感动六龙把道传,才得除欲炼心法,后来亦曾了大还。还有长春祖师,当初云游天下,受无数委屈,断气死过七次,小死不记其数,再不退息,后来也得无上妙道。七十二处开坛演教,设立道规。临升天之时,处处化身,皆有邱真人。咱们虽然忍饥受寒,何曾受如是之苦。
师弟说:你说二祖受折磨,我们未尝亲见过,那些俱是演义话,自古金丹出富家。
这师弟仗他有文武全才,年方二十二岁,正能建功立业,不肯受这困苦。他师兄见他退息了,再劝不醒,次日二人分手。
这叫妄动一念,下生百端。他师弟不修行了,一心只想发财,闻某处有个人会烧丹,能以点石成金,他就投到那里,拜那人为师。学了一年,才烧不成,又出门云游。
一日游至一个山里,那山场昔年开过金矿,开穷了许多人。
那里有一家大财主,他就在那家门首化斋。那当家人有病,听说有道者临门,出来便问:师傅会看病否?
道者问:会长有何贵恙?
当家人说:我腔子疼,神虚头昏。
道者说:这是心痨,药治不好,我传你善养的工夫。你把万念俱忘等死,方保能好。
这当家人把道者暂且请到家里歇息,就依着他的话行,不日疾病果愈。
当家人说:我前日已竟是死的人了,师傅救了我的性命,今日就当我死了,我要随跟师傅出家。
道者说:你肯舍你这份家当麽?
当家人说:我前者若是死了,这家当能带得去么?
道者说:我有一句话对你说:恐你不从。
当家人说:师傅有救命之恩,弟子无不听从。
道者说:我闻你有万石余粮,此时正遭凶年,你把粮周济了困人,你可愿意么?
当家人说:正合余意,但恐山野地方,人来的太多了,恐怕生事。
道者说:我有一计,先禀知此处地方官,教这饥民与咱开矿,饥也赈了,矿也开了,岂不两全其美。此矿若开成,开丛林接待往来的僧道,周济天下的饥民。
当家人说:师傅这句话把我才提醒了,就赶这办。
次日禀了地方官,只开了两月,就打出沙子,就请分金的匠人制起分金炉,烧了一火,分出且是好金子。当下禀知地方官,地方官禀知大人,大人起奏了,起了国课。
圣上恩赐的顶带,这就有无穷的富贵。从此开丛林接待往来僧道,又修了许多茅庵,供养修行人。
这道者还俗开矿,已竟有二十余年,得了一个心痨,求生不生,求死不死。欲寻无常,又舍不下;欲想活人,罪又受不过。一日之间,勉强活人。
是年时值四月,他令人拿轿子抬他上山。那山峰顶上有一株大树,他去到那里乘凉,只见远远的来了一个道士,走的身轻体快。走至跟前,才认得却是前二十年分手的师兄来了。
二人见面,想起昔年同患难之时,抱头痛哭。师弟说:我如今在此处开矿,又开丛林接待往来,还供养许多僧道,你为何不来享福?
他师兄笑而答曰:你既出此言,你看你的形容,是怎样的。你如今现得心痨,目前受罪。你把一腔子精神都用在富贵上,累的大患及身,你还叫我享福来。咱二人离别之后,我闻得你学烧丹,烧不成又开矿。你心上什麽主意,你与我赶实处说来。
师弟说:不瞒师兄,受命死打死挨,除欲炼心,我实行不去了。我的主意,烧丹开矿,开丛林接待往来修行人,一则立功,二来有人修成神仙,他岂不度我升天?
师兄说:我常闻人说,天上没有个有欲的神仙。你烧丹开矿,又想人度你成仙,这三样也算是欲不是?
师弟大愧无言,半晌换过一口气来,便说:我这岂不白耗了二十年精神?
师兄说:依我之见,你将万事放下,觅你归一的正路,来生可得人身。
说毕,师弟拜谢。不日呜呼哀哉,绝气而亡。师兄赞曰:
师弟发心要出家,访仙学道走天涯。
乞食化斋听天命,除欲炼心是正法。
因何后来不能久,饥寒困苦受不下。
惟有我是无能辈,照常沿门把斋化。
虽欲退息要改变,自幼未学技艺法。
大丈夫不言妻贤子孝,君子不夸自己好。因此他师兄赞师弟,不言他的好处,只说他未曾除欲炼心,失涵养之工。即他开矿开丛林,接待往来,供养修行人,济贫拔苦,与人有益,其功非小可耳。于是三教人赞曰:
开矿也没利己身,亦未成家娶妇人。
还俗仍做出家事,接待往来开丛林。
德行阴功人不及,德重感动鬼神钦。
身虽劳而功且大,今生扎下来世根。
精神耗去归阴去,死后一定得人身。
总要觅着西天径,经曰祖师暗接引。
歌曰:
聪明反被聪明误,伶俐吃了伶俐亏。
仗着自己有才智,不做乞食化斋辈。
烧丹不成又开矿,自己寻着要受累。
后来得下心痨病,求死不死反受罪。
精神耗尽失涵养,死后做个糊涂鬼。
08、土豪恃富欺贫道,县主平情除恶豪。
诗曰。
倚富欺贫官受伤,造枷花板命因亡。
用方吃犬犬分食,恶棍为何使势强。
昔有一土豪,其人凶恶之至。掯害他人,自以为乐。恶名甚远,无人不恨。
有他县新官上任,这知县还未至任,先来私访。扮作道人,穿一领破衲衣,戴一顶破唐巾,把脸用槐子水洗了,妆成病人。挎一个执袋,拿一个木鱼,手提便铲,来在这土豪家门首念经。
这土豪平日不爱僧道,看见那道士,满腔是气,正要发怒,忽见一伙行客回来了,俱是骡驮行李,还驮着花板,是孔雀木的。
假道士认得此木,大约价值千两。道者把此事访明,后来就拿此板,与他做一面枷,其人从此而死,此是后话,按下不表。
且说土豪见行客回来,要去卸货,这道士在门口坐着,挡阻不便。喝令他家豪奴,拉住两条腿,连打带踢,就往出赶。
这道士说:我是个病人,看把我踢杀了,还要与我偿命。
那豪奴说:你没有耳目,也不访问访问,这门口岂是你坐的地方?
那假道士见凶恶的狠,再不敢折辨,只是告饶。众豪奴撒了手,假道士出离此村。
走了半里之遥,有一座神庙,走进庙去在殿上磕了头,与住持见礼。
住持问曰:公从何来,又从何去?
假道士说了一遍,俱是诡话。
那住持听得声音好熟,又问:你不是本处的人。
假道士说:本郡离此处有三千余里。
住持又问:你在哪一府哪一县?
假道士把县名说了。
住持又问:你是哪一乡哪一村?
说来说去,才认得。
住持说:我昔日在你那里住庙时,你正在学读书。为何不务功名,也出了家。如此狼狈?
假道士说:我得一场冤孽病,把行李都变完了。
住持说:你就在这里养病,病好了我与你做两件衣服,你再游去。
又见他脸带青伤,问:你和谁打架来?
假道士把那土豪打他的情由学了一遍,就问:不知他是个什么乡绅?
住持说:他并无功名,是个有钱的恶棍。
假道士说:我见他买回来许多的花板,是孔雀木的。他是百姓人家,如何用得那样贵物?
住持说:山高皇帝远。他是个愚人,知道什么好歹贵贱。他掯骗下的银钱俱多,一二千金不在意内。
又说:那人幼年读书的时候最良,教他的先生明白,指教徒弟一毫不苟。到大时不读书了,他见旁人吃酒赌钱,掯人害人,骑骡跨马,穿绸换缎,住的高楼大厦。他就起了不良之心,从此而为恶,结交匪类,无所不为。害人之事甚多,一言难尽。
单说我当初,众人请我住庙,这庙里有十五亩地,十亩连他地界。他捏一张假文,还有恶棍作中人。他说:前住持将地当与他了,不许我种,这一坊人不敢惹他。众人都说头上有青天,后来自有天断。师傅假若无度用,目前养膳着我们,至今此地未回。还有鬼神不测之恶。
他单好吃野狗肉,他会养母狗,不知是个什么方儿,把药与狗吃了,母狗当下走草,引得各村的狗都来了。他把旁人的狗吃了无数。至如今方圆几村,都养的母狗,并无一个牙狗,此话按下不表。
且说假道士歇了一宿,第二日早晨,告辞要走。住持做的便饭吃了,拿上行李,送出山门。看他走路不像病人,心里思维:此人好奇,莫非是故访土豪来的?不言住持。
且说假道士回去,是日排衙,出了一枝火签,捉拿土豪,即刻出了告示招人来告。
未出三日,就接下一百多呈字。有几件事合道士的话,字字相投。太爷差人去到他的家里,把花板抬来,做了一面大枷,重打一顿枷起。先断饮食七日,以后腾枷,恶棍已死,无人领尸。他一家人闻风逃蹿,后来乡地用席捲住,埋于荒郊。坑挖的浅,当夜着群狗吃了。
歌曰:
昧心害众成起家,自板造枷将自杀。
生前单好吃狗肉,死后又被众狗拉。
报应循环不漏线,他好吃狗狗吃他。
害人想治久远业,那知事中有变化。
劝君受贫当忍耐,千万莫想横财发。
09、井蛙无识语言大,海蟆有知道寿长。
诗曰。
他本是名井底蛙,大言不愧藐天下。
遍游江海觉咱小,留与一歌当笑话。
昔有一龙,因错行雨泽,上帝恼怒,贬于下界,在井底受困。
那井主人,打鱼为生。一日打鱼,把两个蝦蟆子儿,粘着篮儿上,回来洗鱼,落在桶里。向井里打水,把蝦蟆子泛在水里。
到第三年,那母蝦蟆摆下许多子儿,出来许多小蝦蟆。母蝦蟆死了,剩下公蝦蟆。
那一日登坛说法,大喝云:
水底之物自我大,过了三冬并三夏,。
你们都是初出世,小辈后生知道啥?
他只管说大话。
那龙听着,心上十分不服,欲要和他分辩,又想:我与他说天上的话,他不知;说人间的话,他不晓;说四海的话,他更不知,难和他分辩。等我罪满出井之日,将他带出去,着他见一见世面。
一日龙的罪满,把身子一抖,只听哗喇一声,涨了满满的一井水。把这蝦蟆溢出井来,冲到一个潦池里。
这蝦蟆到潦池里,发了一会迷昏。望上一看,那天无边无岸,又望四面一看,那水也无边无岸。他也不知这是什么地方。那潦池里有许多蝦蟆,都来探望,问他出处,他把井底世界夸了个厉害。说他那一国只有他大,说来说去,才是井底之蝦蟆。
旁边听恼了一个没包涵的蝦蟆。把他啐了一口,便说:你才是个井底之蝦蟆,你那井底观天不过有碟子大,下宽不过一弓,水多不过数桶,人物只有蝦蟆,你就敢在潦池里炫大话。这潦池里宽有几亩,有鱼泥鳅黄鳝,这些不但你见,你未必听过。
这一宗话说的那蝦蟆,再不敢说大话。凡好说大话的人,个个内藏胜心,此时把蝦蟆气的,敢怒而不敢言。心里说:等我把这潦池中的事学明白了,然后再炫。
果然数月打听明了,那一日忽然下了一场大雨,水发了,把这蝦蟆漂到河里去了。
那河里的蝦蟆都来亲近,见他是远方来的,当他是高明上士,都来聆教。他此时不说井底里的话了,就把潦池里的世界说的天上有,地下无。
说恼了那河里蝦蟆,把他褒贬了一遍。又说你潦池里有多大些地方,所有不过泥鳅黄鳝,你并没见过我河里的鱼鳖蝦蟹。还说了许多名堂。这井底蝦蟆从没听过一样,也不知此时好生愧悔,轻易不敢向前说话。
不日把河里的事打听明白了,那一天把他顺水漂到江里去了,他还当他在河里呢。他是平日好炫煌的物,又炫他河里怎长怎短,夸了一遍。
那江里蝦蟆说:你做你的睡梦哩!你此如今入了大江了,你那河里,不过有鱼鳖蝦蟹,这是大江。有白鸡,赖都鼋,有千斤的大鱼,还说下许多名堂。
这井底之蛙,全然不知,从此再不敢说话了。
日久在江里,把那诸物各样都学明了,江中之物无一不晓,忽一日又把他漂到海里去了。
这井底蛙此时见识长了,胆小殷勤,虚心聆教。那海里蝦蟆见他谦恭下士,要和他结拜弟兄,明誓发愿,井底蛙把他的出身自己说出来了。
拜兄说:我不日要去朝老大王,把你带上,你见一见世面。
后来带他去见老大王,走至殿下,与大王叩头。
大王问:你是某海人士?
蝦蟆说:小的是井底蝦蟆。
此时蝦蟆微知事务,所以见大王以实言而告之。
老大王又问:你怎么得出井来。
蝦蟆说:至我记得,井中就有一物。身长不过三寸,腰细似乎绒线一般,我也不知他的姓名,我问他话,他不答言,我两个同居三载。忽一日不知他有何法,只见他的身子一抖,涨了满满的一井水。把我溢出井来。只见那天上一红,打了一声霹雷,他的身子变了。上柱天,下柱地,腾空而去了。小的至今,不知他是何物。所以顺水把我流在潦池里,潦池里水发了,又将小的流到江河湖,以至于海。
把话学毕,又叩头愿求大王指示那是何物。
老大王说:你本是井里长大的,少经少见,你和龙同居三载,你还不知是龙。
井底蛙说:小的闻得龙在天上,井中焉能有龙?
大王说:那是错行了雨,上帝降下罪了,所以打在井底受罪。你问话他不答言,他知道你没见过一点世面,因此他难与你答言。龙能大能小,大则柱天柱地,小则芥壳藏身。他的奥妙,你如何得知?有一等治世之高人,才可比龙。能大能小,能曲能直。所以孔子赞老子其犹龙乎!
井底蛙听毕,喜的抓耳挠腮,又问:大王如今偌大年纪了。
大王说:吾三千岁了。
井底蛙说:大王高寿三千,宇宙之间诸事诸物,该都知道。
大王说:宇宙甚大,我岂能全知?即我在海里,天上的事,人间的事,我都不知道。东西南北有四大海,我就知道东海这几件事,还有不知的甚多,那三海余全然不知。
井底蛙听了这一宗话,想起他当初。对龙说的那四句大话,羞的就如瘫了一般。沉吟了一会,天理发现。这才说他本来的面目。方知盲人不觉日之明矣。
歌曰:
井生只知井里大,出井又说潦池大。
游遍江河并湖海,遇着一位老大蛙。
问他活了三千岁,他才说他没见啥。
从此低心学聆教,再也不敢说大话。
10、三清客恃技来傲,数艺人凭才论强。
诗曰。
同怀技艺不同行,各在师前问福康。
清客自夸清客好,艺人独说艺人强。
昔有一道人,深达义理,素行非常。所收俗弟子六人,其技不一。内有三艺:铁匠、木匠、窑匠。又有三客:能书者、能画者、做古玩者,各有其能。
是年时值冬月,这三客约期,来探望他师傅;二则闲散一日。先使人送去点心吃食,次日才去,不知道那三匠人亦去了。
匠人先到此处,他们三人后到。他们坐的都是煖轿,穿的皮衣煖鞋。走进道房,看见这三匠人,穿的都是粗布短衣,心中不悦。
这三人素闻得有三个清客,未曾会面。见他们三人进来,口中不言,心里思量,一定就是那三个清客。这三个人连忙站起,躬身施礼。清客并不还礼。这三个人自觉羞耻,避出房去,让他们坐。
那房是三间,中隔界墙。这道房是梢头的一间,下两间是客位。
这三个匠人坐在客房里面,闭口静听。清客先问候师傅,问候已毕。
就问:将才那是做什么的三个人。
师傅说:那三个人也是我的俗弟子,一个是铁匠,一个是窑匠,一个是木匠。
这三人又问:他们今日到这里有何干?
师傅说:冬季停住手了,都到我这里闲散来了。
这清客不愿意和那三人同坐,就告辞要走。
师傅说:你们昨日送来的东西,说到这里坐一天。怎么才到就要走。
三清客说:我们今日回去,让他们三人和师傅盘桓,我们三人改日再来求教。
师傅说:人多正好穷理。
这三人说:我们结交的都是上宾,往来的都是大家,人称我们为清客先生。他们那三个人,尽都是世间役人,因此,我们三人不和他们同坐。
这三个清客只顾的说话,才不知道那三个人就在隔壁坐着呢,把他们三个人的话都听去了。此三匠人心上不服,一个个气得变颜失色。木匠和窑匠还罢了。这个铁匠,幼年闯过江湖,有文武全才,经多见广。他也有哄人的技艺,都不肯用。单作与世有益的事,挣饭而吃,他目中全瞧不起那清客。
这铁匠心中不服,暗暗把那木匠窑匠叫到外边讲话。
铁匠说:他们三人也是庶人,并非候王,他们所学的也不过技艺而已,为什么他说同我们坐不得?我们和他面面理。
走进丹房,清客们并不起身让坐。
这铁匠一旁讲话:你三人并不是候王大人,不过学下些技艺,怎么这样自尊,和我们同坐不得?
内有一人答曰:技艺与技艺不同,我的写字,他的画画,他贩卖古董。我们三人相与的都是大宾,往来的都是大家,人称我们清客先生。你们那铁匠、木匠、窑匠,都是为奴作婢的手艺。
这铁匠说:自古道,巧者是拙者之奴,凡技艺都是为奴作婢之事。
这六人折辩恼了,高声喧嚷。
师傅说:你们不必这样折辩,各赶有益处说来。
这铁匠说:俺家是祖辈铁匠,我自幼而学打铁,后来看打铁无出息,才入学读书。我也习过字,学过画,贩过古董,后来曾拜过明师。我师傅说:艺多不养家,多学则乱,少知养神。叫我干与世有益处学。写字则耗神散气,画画与人无益,卖古董不说实话,日久恐坏心地。我师傅问我还会什么手艺?我说会打铁。我师傅说:那就是好技艺。自古道:得人钱财,与人消债。拿手艺换他的钱,养你的身子。造出一个物件,他能使用。你学那写字画画,留在世上,饥不能食,渴不能饮,寒不能衣。当做器皿,又用不得。你习到精处,留在世间,后人习学且伤神损气。将有。用之工夫,使与无用之地,因此我才当铁匠。所以相与的人都是淳朴老成,做实事的人。我这一位兄弟,他是个房木匠,世界上离不了他;那一位是个窑匠,他会烧砖瓦盆罐,世界上也离不了他。与世无益的人,我不相交。再说这世间好弄软硬古董、陈设异草,也不知弄穷了多少人。
铁匠这一宗话,把那三人说的闭口无言,俯首悔心矣!
歌曰:
无心之中遇铁匠,三技比俺三艺强。
他人三技终有益,我们三艺尽是狂。
而今方知邪与正,闭口默默学病郎。
11、乡饮打生行善道,县官亲访知真情。
诗曰。
杀生害命强为良,有德之名人赞扬。
县主暗观真假意,才知周济非耕粮。
昔有一知县,初上任时,接了一张禀帖。乡地军民人等,保举一个有德之人,吃乡饮。
这知县把禀帖细看了一遍,心思:虽然众人保举,我还未曾亲见,真假不切,须得亲访一回。于是扮成一个商贾的模样,出衙暗访此人。
来到这里,细问乡民,果人人称赞,个个心服。都说他常舍己财,周济贫困。
假商人又问:他平日做什么事业?
乡民说:他们是祖传的打生,其妙如神。凡他所见者,难逃性命。他打的生,一年要卖几百两银子。都买成粮食,但遇荒年,他把余粮拿出来,凡困人均皆周济。如此数次,因而众人愿举他吃乡饮。
这官访明此事回衙,把昔日一个典故书在纸上示众。示云:
昔有一家大王,招聚三千名人,这些人都是越狱的强盗,或逃脱命案的罪人,都来投到他跟前。忽一日他领众下山,拦阻客商。那客内中有个保镖的壮士,有万夫不当之勇,就和大王厮杀。众喽啰说:我家大王,平日为人不正,我们都不要护他。这大王死于非命,众喽啰一齐跪下,就扶这保镖的为寨主。这新寨主有文武全才,赏罚不论亲疏。众喽啰都称他赛尧舜。做了三年寨主,忽一日,与众人同坐。正才吃酒,大叫了一声,绝气而亡。内中有一新谋士说:大王今遭天谴。众喽啰说:大王如此好人,如何得遭天谴。谋士说:今大王亡故,我将轻重之节发明,我要还。乡为良人去。众兄各自思维:将良人之材,杀而夺之,以修己德,岂似尧舜之道。攘鸡敬方窃香祭神,取其非礼又成礼,取其不善以为善,何轻而何重?谋士言毕,告辞下山去了。众人被谋士此一宗话,说的都醒悟了,各回故里。
县官写出这个故典,次日把乡地和有德的人,一齐叫来,将这故典与他们看。
众人说:小的们学问浅薄,参悟不透。
那县官做歌一首与众人看。
歌曰:
人物都是天地生,天生地养无不疼。
人行不正化兽像,禽兽罪满化人形。
上天岂分彼与此,假若分辨非佛性。
杀生救人修己德,看来还是理未明。
要依本县拙见识,祖上遗风就不正。
以后做事先穷理,理明然后下手行。
12、相者欺人家道长,异人论病说真情。
诗曰。
欺人久念有谁知,笃病缠身觉夜迟。
义士推情说利害,一生才智反成痴。
昔有一贫汉,所生一子,攻子读书三年。此子勤学好问,就识许多字义。其人心灵性巧,才智过人,学下禳灾观星相面。
那年忽然便说:此方明春要遭年荒,人都不信,他先避了。果然第二年,年荒宽远。荒年过了,他才回来。一日又说:此方要遭兵劫,他又避了。果然真切是实。又说此方要传瘟灾,他又躲了。于是三次,都实验了。闾巷远近村庄,无人不敬。
平日人来相面,他随口而答言,取旁人口气,观旁人容颜,一片言谈,随机应变。人都称他为高人,他亦自以为是。挂出招牌,相面禳灾。也有穷人,禳之以后发财的,亦有病人,禳之以后病愈的。来人渐渐甚多,时运渐渐兴旺。
年至四十岁,挣起一分家当。此人偶然得病,食不能下咽,迟数日,疾病微愈,又几日更加沉重。如此覆来反去,五年有余,骨瘦如柴,形容枯槁,求生不生,求死不死。离他处二十里地,有个异人,有真修实炼之功,素行非常。
一日他亲身步行,拜望异人。
异人问曰:你平日做何经营?
病人答曰:别无所能,以禳灾相面为生。
异人说:你未必相的真切,禳的应验。
他就说他以往禳相之事,无不应验。
异人说:躲脱不是祸,是祸躲不脱。依我说,你那几次俱是碰上的。你果能禳,今日何不自禳。
病人说:我把药方吃遍了,总不得好。
异人说:妙药难治冤孽病。
病人说:我如今睡下压的骨头疼,坐不能坐,行不能行,饮食难进,活活的受罪。
异人说:你哄人连你也不知道。我闻得你与人禳一回灾,弄人多少银子,你当真把个个人都禳的好了,此人低头无语,才知道错了。
异人说:这世上穷人吃不起药,难道说都死尽了?想必都是你禳的好了?有先穷后富的无数,想必都是你禳的福了?
此人吁了一口气说:我迷了一生,我也不知道。
异人说:你若不认罪,我也不敢说你,你与旁人禳灾不应验的,旁人就不提了。有那该好的碰着你,他就要酬谢于你,把你说的惊天动地,这还不止哄人,连你自己也哄了。
说的此人大愧无言,十分后悔。又问:依你老人家这说,我如今该怎样调成。
异人说:你的家当原是哄下人的,你能把家当舍了,济贫拔苦,上天还能恕罪,你若不听,我别无计策。
此人回去,果然把家当舍完,罪满绝气而亡。
歌曰:
这叫做贤名不去,又叫做财利不来。
想出巧计扬美名,借名暗里取人财。
名利二字谋到手,自己反受如此害。
掯人耗己精气神,来生定要还人债。
又曰。
平日禳相观星,从来不遵天命。
单凭运筹帷幄,一生不信报应。
巧取他人赀物,只图利己受用。
那知上天不依,暗如一场细病。
求生也不得生,想死亦不绝命。
终日声唤不止,只是叫苦叫痛。
家当亦然花完,呜呼哀哉寿尽。
不如下些实功,无罪亦无报应。
13、染疾病思己痛恨,梦天宫觉身逍遥。
诗曰。
笃病缠身难自由,越思越想越生愁。
炼性工夫未成片,性去复来死不休。
昔有一道人,因病债未还,不测笃病缠身,终日心不能舒展,意不能宽怀。说是个好人却有疾,说是个病人还未卧床。一日饮食懒用,浑身疼痛。想走足不能行,睡下压的骨头疼,起来睡不下,想眠心不倦。如是数年,辛苦一言难尽。
忽一夜睡着了,做了一梦。梦见他师傅度他来了。他随跟上就走。素日那一灵真性,拘在腔子里头,身有疾病,带携的性也难过,今夜跟他师傅一去,真性出离腔子,自觉十分快活。二人走至天宫,他师傅便问:你看此地好不好?他说:窃闻丹书有言,梦谒西华到九天,莫非弟子亦入了天宫了。又说:此地虽好,一个人住着孤栖。心想到这里,忽然惊醒,自觉身上有十分难过。那真性投入腔内,心似油煎,意似火燎,又难过了。
歌曰:
天台神仙不思尘,思尘原旧变凡人。
真性又投腔子内,受罪还是自己寻。
思量这是为的何,除欲工夫未炼成。
果然情欲都除尽,虽在尘中不染尘。
古曰在尘尘不染,才称世上一高人。
又曰。
欲想学解脱,还寻解脱人。
识得阴阳理,无处不修行。
果得性情上,才算道中人。
有身皆有患,无身妙无穷。
虽然作此赞,理从世上明。
诸样都了当,自然出凡尘。
余辈学如此,以待后天评。
14、善男子访道求正,丑妇人夸美恃贤。
诗曰。
访贤求正到南方,听得夫妻胡乱嚷。
这妇只夸自己好,谁知鬼怪赛妖嫱。
昔有一富豪,生资良善,自幼而最好敬贤。后时父母去世,他带上盘费,出门访贤学道。凡远近僧俗,有名之人,皆一一求见。如是十年,不但遇明德达道之士,即正人一也未见。
看来至人哲人甚稀,难逢难遇。他说:但有正人君子,我就拜他为师。
一日游至南方,住在店里,夜听间壁有夫妇喧嚷。那墙原是篱笆的,听得真切。听着男人把妇人批了几句,再无声音。
只听得妇人说:我把何事行错了?为人不正,丢过你的脸么?行过苟且,打过你的嘴么?我过了你的好日子了么?你还反来批我。
半晌莫听见男人回答一声。女人把她的正气,自己夸了无其数,他把此话记在心里。
次日问店主人,店主人说:你要见她不难,今日不用出门,她家养着蚕呢。他院里有一颗桑树,到吃早饭时候,她必要采桑叶来,这位娘子,你就见了。
等了一会果然来了,只见上树如猴一般。几爬几蹭,上到梢头。忽然刮了一阵狂风,把这妇人的包头吹掉了。露出一头秃子,是个奔楼头,扫帚眉,面黑似铁,蜈蚣眼,一脸大麻子,两个黄眼睛珠子,颧骨高大,鹰嘴鼻子,火盆嘴,一口黄牙。腰又粗,脚又大,丑怪难言。
店东手往树上一指便说:客人,这就是那位娘子。
客官说:怪道他昨晚上,自言正气,这话他却说的起。
店东说:客官你走过许多地方,也见过这个娘子的风流么?
二人一齐笑了。
店东说:那妇人有三个夭号:一名吓死虎,其腰粗大;又名秃母猪,没有头发;又名赛交通,极会说话。
客官说:她那男人当初怎样就看上她。
店东说:先说的是个清秀人。我们这地方俱是黑夜娶亲,拿这一个娘子,把那清秀的顶换了。他男人次日不依,就去寻他岳父。那媒人和娘家都是赁的房子,当夜走了,无影无踪。把她男人气了一场大病,永不和她同房,也不养活她,她却自己做针线,挣的工钱养身有余,所以硬气不让夫。
歌曰:
不思自己是丑人,一心夸正讲身份。
恰是臭肉卖不过,白送人吃无人用。
又曰。
猛虎见面活吓死,谁敢调情把她捏。
贞节可保天生就,人前夸正乐得说。
果然风流似婵娥,他人见面就发呆。
几乎难中临困死,不爱赀财无苟且。
炼性工夫作到佳,暗里自有鬼神接。
自然扬名天下知,贞烈女中算俊杰。
此话并非言丑妇,男女都在其中说。
15、庶人好胜学清艺,妓女善清技甚强。
诗曰。
从来清艺最为高,专务精工意气豪。
及问妓人会是艺,才知半世枉徒劳。
昔有一庶人,禀性强暴,自幼而好胜,无论巨细等事,皆要占人之先,欲学显世之务。
一日,请问乡人老者:世上何艺为贵?
老者曰:艺莫过于琴棋书画,却是清客所务之事,第一高品。
此人听得这话,日夜下工,学了十年有余,自觉精熟,心里暗暗欢喜。他这一坊,都称他为高人,他自以为是。
一日出门望友,走出几百里之遥。
那人见朋友自远方来,心上甚乐。叫了个妓女,给他劝酒。
他问妓女:你有何能?
妓女说:别无所能,只会琴棋书画。
他听得此话,就和妓女二人比并。
那妓女且比他件件都强,此人心上暗暗追悔。
我白下了十数年苦功,只当学会四者,就是高人,谁知下品人也会,早知如此该修我的心,养我的神,何必将有用之精神,耗与无用之处。
歌曰:
十年工夫空劳力,学成与己才无益。
古曰巧者拙之奴,巧人反被拙人役。
想做清客人上人,妓女也会清客艺。
早知当年学修炼,养神却是正主意。
16、入色境师傅责谴,改前非弟子夸强。
诗曰。
空度光阴十数年,深山静守逍遥天。
虽心改旧归真路,道理未明徒爽然。
昔有一道人,年方二十五岁,云游天下,访拜名师,穷理尽性。
一至六十有余,住一小庵,人称他为明人高士。
他这本处,有一善人,年方一十六岁,此人廉洁,一毫不苟,要拜他为师。
他观此人年轻,未曾传授除欲炼心的工夫,唯恐泄露。
此人到二十岁上,被匪人引坏,又嫖又赌。忽一日惹恼了他师傅,用绳将他绑了,重打一顿。
又对人羞辱于他,说:料你今生,嫖赌二字终不能改,你早早还俗去吧,免拉十方口债,后来变驴作马,难逃孽报。
此人一怒,不辞而去,数年不见。偶然来至堂前,与师傅叩头,叩毕站立一旁。与师傅折辩:
昔日师傅说我嫖赌二字,终不能改,弟子数年嫖赌二字未沾,其志何如?
师傅大惊,便说:数年不犯旧病,亦算是有志强的人。
又问:你这几年在那里居住?
徒弟说:终南有一深山,那里幽静,从没人去。我在那里修行。
师傅说:你把几年光阴空度了,反在人前自称志强,你岂知劝君大隐居尘市,何必深山守静孤。
此一宗话说的徒弟大愧无言。才知道理未明,住山避世,是自困自身矣。
歌曰:
富汉吃斋真吃斋,抱女不淫真断色。
混俗和光不入境,方到是处立丹基。
道理未明就居山,野鸡藏头哄自己。
果然明得阴阳理,才算奇男天下稀。
17、害众成家天报应,气投胸膈目无光。
诗曰。
借庙敛财已有年,臭名扬外见心田。
气充瞎目遭天谴,我辈何须私攒钱。
时,余在燕地,遇一善友,其人质朴,表里如一。
是日,余方晨眠,善友来至我处,便说:上天把良人错报了。
余起身即问:怎么错报了?
他说:我这里有个道士,前日一双好眼,昨日被雪映瞎了。
余说:天地之间,男女僧道甚多,因何别人都映不瞎,单把他的眼映瞎了。这其中必有缘故,你还得细细再查。
他说:我今日回去,在他家里走得一回,察访明白,再来告诉你。
他即刻回去。不日又来告说:那人当初是个邪人,好听邪言。
他村里有个堪舆,人都称为高人,他就当做高人。他们村东,有个潦池,堪舆一日路过池边,指着潦池便说:此潦池里,但修一座庙,此处必要出一洞神仙。他在旁边暗暗听得这话,急速就烦人说合,拿他的几十亩地,把那潦池换来。这也是他少欠那个人的,白把几十亩地送与人家。
他自己又花了几百银子,把这潦池中间叠起一个土台。想着盖庙,却无银子,从此改妆出家,当了道士,终日募化,把肩上穿了一个铁环,拉着一条铁索,天天游街叩头。如是数年,又收了许多徒子法孙。他庙里时常动工,念经做会。
本处县官,闻得他是高人,亲来拜望,和他讲了相与。这县官倒是他的伙计。但有财主告状,不问罪,先讲罚头,有钱的一千八百两罚银子。十分没有的,也罚他三五十两。罚下的银子,都送到庙里,教道士替他作阴功,修庙舍饭。
他有一个徒弟,那是真心出家的人。以来带着三百两银子,跟他学道,把这三百两银子,都舍在庙里。他见那个徒弟,是个正经人,着给他管账。
徒弟后来见他举动不实,修庙赊下旁人的砖瓦木料,他有银子也不给人。旁人三番五次,看看大约讨不到手就不要了。说:当我把这宗银子出了布施。他就与旁人磕头。那些人不过赌气着说,他先磕头将旁人詶住,如此软掯人。
再者官罚下的银子,他公用一半,私落一半,攒下的银子,归与何项,他那徒子法孙,都是他的儿子,侄子,孙子。但家里有事,谁把他奉承奉承,他就与谁几两。唯有那个出三百银子的人,是个外姓人,跟他学道,与他管账,唯有那个人知的真切。
一日那个徒弟犯了清规,他说:我如今老了,打不了你,我把你送到官上,打你一顿,递解回家。
惹恼了徒弟,徒弟说:我拿三百两银子,跟你学道,谁知道你才不讲理。
他问:怎见得我不讲理。
徒弟说:你掯某窑匠银子若干,你掯某木匠银子若干。
他问:有何凭证?
徒弟说:出入的账,都是我一人经手,难道说我不晓得?柜里放着银子,旁人讨账,你不给人,旁人口里说舍,也不过是赌气的话,你就给人家磕头,把人家詶住,这岂不是掯人?还有官罚的银子,都交与你,教你舍饭修庙,你用一半,落一半,都攒了私财,拿回你俗家顾俗。你这岂不是害众成家?
他说:自古道,师徒如同父子,父为子隐,子为父隐。你一点包涵也没有,你把我的臭名倡扬出去,旁人都看不起我了。
徒弟说:我学你的道来,你才单讲的瞒心昧己。你曾记得我当初到你跟前,你教我学心口如一,人前不能说的话,人后做不得。我看你才是能说而不能行。我想依此为题,与你作一本语录,把你素日人前说的话,背后行的事,都书在纸上,传留与世,教后人好看。因何儒家成了圣,留下传书,那书上就是他生平行过的事迹,教后人照样而行。道家成了仙,留下丹经语录,也是教人照样而行。你今日才说,我把你的臭名扬出去了,旁人看不起你,又说父为子隐,子为父隐。那真人做的事,都不许人说么?
他听得这话,大叫一声,睡在床上,口里只说气死我了,气死我了。迟了一会起来,二目俱瞎。这是我打听的,桩桩切实,件件不差。
歌曰:
身外扬出美名,心里暗存龌龊。
未遇高人穷理,不知洗心寡过。
自己拿成主意,每日参禅打坐。
心心叫人奉承,就从此处堕落。
徒弟揭短气瞎,人怨上天报错。
鉴人必要究明,不究错怪有过。
18、万人敌反覆求胜,赛金刚通变达权。
诗曰。
从来两硬一须伤,何必始终战胜强。
不是老人细指点,铁锤定要敌身亡。
昔有二庶人,禀性刚暴,好习武艺。一人在东村,一人在西村,两地相隔半里。东村好汉,叫做万人敌,西村好汉,叫做赛金刚。人敌年长,金刚年幼,且是孤身。
他二人一日在会上耍拳,众人都看。那万人敌足下跶了个滑蹉,露下一空,赛金刚接住一腿,把万人敌打倒。众人呵呵大笑。
二人住了,天晚各回家去,人都称赞赛金刚。
众人说:万人敌亦是方圆的好汉,今日败在你的手下。
赛金刚年幼,不知进退,背地里对人批评万人敌,就有人告诉了万人敌。
那人敌说:俺两人耍拳,未见高低,原是我足下跶了个滑蹉,他打了我一腿,岂算他占了上风?他也不该背地对人批评。我明日要寻他去,我和他要分个雄雌胜败。
次日万人敌果然寻到他村里来,见了赛金刚说:我今日故来聆教,咱两个比并比并。
把他们合村人都招来,看他二人耍拳。两个人扯开拳势,走了几个回合,二人交了仗。
万人敌把赛金刚打倒,拳打足踢,指头指着眼窝里褒贬:前日你也不过是笼鸡玩索,你背地里满口炫扬,你那宗武艺子,还没有学精,你再学五七年来寻我。咱们再比并。
万人敌说罢,抽身就走。赛金刚起来,看见那本村的人,羞的面红过耳,回去睡了几天,气的连饭也吃不下去。
他本村有个老者,一日来至他家里劝他说:耍拳胜败,古之常理,何必如此生气。
这才心上微微宽怀。平日众人都称赞他,今日丢了这个底,本村的人都不作养他了。
他自己心上暗想:此处住不得了,今生不能出头了。写一张文约,连房带地一齐卖了。云游天下,访拜明师,问方儿学武艺,苦用工夫。
后来得异人传授,习神力千斤,拳棒可能盖世。心思:此时可该回去,和万人敌比并比并。
赛金刚使着两柄铁锤,每柄重四十余斤,此话按下不表。
单说万人敌,他们村南有个老秀才,幼年间在外方游过学,走过名山洞府,遇明人穷过理。善讲罪福因果,为人廉洁正气,与常人不同。万人敌素日最敬重此人。
一日他去探望老秀才,二人叙起家常,老秀才说:你这几年也不到我处来。
万人敌说:家事穷忙,少来看望。
老秀才说:我闻得前者,你作一件事,你和赛金刚两个人耍拳,赛金刚把你打了一腿,你心上不服,寻到他村里去,对着他的邻居亲友,你把他痛打一顿。又对人羞辱,你这一件事,岂不好胜太过?你走之以后,他气的几日连饭也吃不下去,把庄房田地,尽都卖了。他是个孤身在外乡,谁是他的亲友?他在你跟前丢了底,你又羞辱与他,他岂肯干休善罢不成?倘若他把武艺学精,还乡必要找你报仇。若他死于外乡,你两人来生遇着一处,还是冤家对头。你二人不为争田夺地,不为生意买卖,又不为银钱账算,无故的闲耍,惹出这一场祸来,你如今悔也不悔?
老秀才这话,才把万人敌提醒了。
万人敌说:我平日把这一件事,当成正事,以为得意,人前夸口。今日你老人家一说,我这不是自害自己,故结冤家?
从此改过。我只学务农守分,听其自然。
从此万人敌回去见了亲友,含羞带愧,七八日不思饮食。
这是有天良的人,有人说着他的毛病,他知道愧悔。
一日静坐,忽然想起,昔日我在庙里读书,我听那道士念的经书上,有几句话:众生多结冤,冤结难解息。一日结成冤,三世报不歇。此时要别拿一个主意,万人敌按下不表。
且说那赛金刚,先来到他本村里住了一宿,先打听万人敌还在不在,都说万人敌还在世哩。
第二清晨起来,把他那两柄锤,插在腰里,找到东村寻万人敌。
万人敌看见是他,满脸带笑,往前紧跑了几步,折膝跪倒,大放悲声。说:自从你走后,我后悔了这十年,那时我行事太过。
万人敌这一宗话,把赛金刚说的怒气全消。
赛金刚说:幸是你今日悔过,不是咱二人都不得活。我打死你,我还得与你偿命,你打死我,也得抵命。说罢,赛金刚把那两柄锤取出来,对着万人敌耍了一会。
万人敌吓得咬牙打颤,说:这两柄锤,力有千斤。方能施展,我才能拿百十余斤,二百也拿他不起,你要打来,我连架也架不开。若不是老先生教劝,准备今日死于锤下。
从此两不怀仇。又讲了没疑之交,拜为弟兄。
歌曰:
人敌蒙幸遇秀才,说破凶性从此解。
良言钻心能入骨,略闻片语智慧开。
今朝改恶须向善,抽头退步学忍耐。
遇见金刚双膝跪,金刚怒息不挂怀。
十年冤仇一旦解,二人从新又结拜。
又曰。
一善也能化百恶,十年冤仇从此没。
学会长拳并短打,一定招灾要惹祸。
假若不遇老相公,定要遭凶见阎罗。
暗使嫉妒掯害人,循环报应逃不脱。
心灵性巧用计谋,常使远韬与近略。
无益有损耗精神,不如洗心学寡过。
19、执石捶胸前命定,作歌自叫理当然。
诗曰。
莫道乞人不自强,前生罪果今生扬。
市中打骂情难禁,孽苦将来各自伤。
昔有一乞丐,其人力大无穷。手执石弹,重有二十余斤,睡在当街,自打自叫,顺口作一盘石歌云:
石头石头,冤家对头,狭路相逢,寻我好斗。
欲想不打,衣食不够。万般无奈,才走此路。
举起放下,就伤皮肉,疼痛难忍,泪向腹流。
过往君听,主何因由。不孝父母,失信朋友。
不尊长上,自残骨肉。打街骂巷,欺压邻右。
搠祸压尖,善事不做,婚姻说散,官词成就,。
借势取利,暗受贿赂,明瞒暗骗,戥秤不够。
只图己富,管他难受。恶贯盈满,大祸临头,。
报应循环,针也不漏。前世作孽,今生该受。
公要学我,亦挨石头。
20、县主请贤问大义,先生就事道真情。
诗曰。
县主好奇相士欺,先生一解便无疑。
去华反朴贪心止,主意何愁他与移。
昔有一候补知县,在省时,闻得某县有个贤士,后时他就补了那县。
上任数日,使人去请贤士,那贤士推疾不来。迟了几日,知县亲自去拜,那贤士仍推疾不见。贤士使人说:待我疾愈之后,再来与太爷请安,此话按下不表。
且说有人与知县荐来个相面的,那相士把他相了一遍,就说他某年发科,某年会士,有几个公子,几个姑娘。又说:太爷是一品大人的相貌。说得这官喜的心痒难抓。就问:你从何处得这样的奥妙。相面的说:我是从麻衣神相上,参悟出来的。
这官听得此话,当下使人去,也买了一部麻衣相书,又与相面的赏银一百两。转荐与他亲家大老爷,他就把相书细看了几遍。
一日便说:我把相法先试一试,看应不应。
他把一个新来的内伺叫上来,他与内伺相面。他说你有几个儿子,几时遇过难,几时兴过时。
这内伺当下就叩头,说:奴才今日遇见神人了,件件相的不错。
这官还不凭信,说:我未必相的件件真切。
旁边又站着一个内伺说:老爷相的是实,奴才和他共过事,他家的事,奴才尽知。这老爷心上乐了,就把新内伺大用了。从此衙内都知道官好奉承。
又一日,有个衙役回话已毕,他就与衙役相面。
他说:你有几个儿子,几个女子,几时兴过时,几时背过时。这衙役更会奉承。说:小的常闻做官的人,都是天星下届。老爷的聪明,于常人大不相同。小的也看过相书,相的不准,哪有老爷这个灵验。这官喜极了,把此人就放了个总头役。从此与谁相面,谁就说相的是,他就提拔谁。
一日出城验尸回来,正走中间,对面来了一个人。走的身轻体快,脚下不带尘土。
官心中暗想:当日梁山寨上,有个时迁,人称为轻脚鬼,却是个飞贼。莫非此人亦是个贼?
走至跟前着意细看,这个人长的五形不端。
叫此人过来,住轿就问:你是个贼。
此人暗想:我若不应贼字,当下就要吃亏。紧赶说:小的二十年前做过贼,如今改过不做贼了。
官把头一摆说:去吧。
旁边有人跪下喊冤。官忽然扭回头来,见那帮轿的衙役,咧嘴而偷笑。官莫言语,叫这喊冤的下去补状。
官回衙迟了数日,把帮轿的那人叫来,便问:我前日在途路上,碰见那个人,我说他是个贼,你在旁边偷笑,必有缘故。
衙役说:小的笑的是我心里的事。
官发怒说:你若不说实话,我立刻就要打你。你赶实处说来,我还赏你。
衙役说:老爷路上问的那个贼,他和小的是邻居,那就是老爷前次拜的那个贤士,何尝是贼?
老爷羞愧了,把桌子一拍说:他不是贼,为何自应是贼。
衙役说:他若不应贼名,老爷岂不失了眼力,反惹恼了老爷,他就要挨打。
老爷说:照你这说,我的相面,必定都不应了?
衙役说:小的不敢说。
老爷说:我不怪你,你只管说。
衙役说:老爷相某人有几个儿子,几时兴,几时衰,他随着老爷说。老爷相某个人没儿子,他亦随机应答。他现掇着老爷的饭碗,他要说相的不真,恐老爷生怒,他的饭就吃不成了。
衙役说毕,这官如梦惊醒一般。
又问:前次与我相面的那人,他怎么相的灵应。
衙役说:他先把老爷访问明白,然后才相,焉有不应之理。
老爷听得此话,忽然醒悟了。又问:你和那贤士是邻居,前日我错问了,他回去怪我莫怪?
衙役说:小的没听见。他目前卖房卖地,他说:此处我住不得了。
老爷闻得此言,更觉愧悔。当下把相书,对着衙役,用火而焚之。自言自语:从今以后,再不与人观容相面了。
以下化上,贤者自出。
看过麻衣相,便把人来量。
心田全不论,祸福观气样。
人心多变换,岂在脸上相。
话说老爷问衙役,你把那贤士,想方儿能请来,我放你个头役。
衙役应下,当夜回去,找着贤士,把老爷相面追悔,并焚书的事,告与贤士。贤士听得,心中大喜。
便说:他前次请我,我推疾不去。他又亲自拜我,我又推疾不见。两次不会者为何?我不知他的禀性,不敢乱交。今日听你这一说,此人能悔过,后来有出息,我明日就去。
衙役回去禀了老爷,次日老爷衣冠整齐,等候贤士。贤士清晨去拜,老爷开中门迎接,二人携手进了书房。
老爷就叩头说:前者弟在路上发狂,冲撞老先生,望祈恕罪。
贤士说:老爷是父母官,小人是子民,实不敢当,也与老爷叩头。说:前者小人身有贱疾,慢待老爷,望祈恕罪。
二人就谈今论古,知心友至话偏长,直说了一日。老爷又问:我想人生天地之间,要做好人,难立主宰,情愿聆教,望求先生指示。
贤士说:我常闻高人云,有钱难买自主意。昔日关公在曹营时,爵禄不能移其志,色财不能乱其心。胸中单凝忠义,主意稳似泰山。孔子在陈绝粮,弦歌而不辍,那才是听天受命。
老爷又问:目前我怎行即是?
贤士说:扬汤点沸,不如灶底抽薪,未伐其树,先搜其根。依小人之见,先去其奢华,当反其淳朴。俭用不必过贪,万事听其自然,方得安妥。
贤士说毕,告辞就走。老爷送出贤士,回来坐着床上,自心暗想:此言甚是。
歌曰:
衙役一笑方遇贤,先生说破病根原。
要学好人反淳朴,受命二字是真言。
宁可饿死不乱意,妄贪失节岂是贤。
减用自然贪心止,心轻之后神方安。
性澄寂然人定静,定静慧生非等闲。
经曰智慧能变才,才广处事做清官。
 楼主| 发表于 2021-4-18 09:48 | 显示全部楼层
《除欲究本》【卷三】。
01、真人施利度迷夫,痴汉贪财半个无。
诗曰:
天仙下界度穷生,来至扬州假设名。
不是神人法术广,死于石药事无成。
此一联故撰见财失人性,贪利不顾命。
当初有一位真人和他师傅商议说:天上大功莫过于度人,我如今下凡要度一回人去。
师傅说:度人便是一桩好事,我观世人,贪恋酒色财气,迷失本性,只怕你度不来。
徒弟说:我起了这一番念头,若不了愿,我心不甘。
师傅说:你既要去,我也不能拦你。
徒弟告别师傅下凡,在半空中慧眼遥观,只见东京汴梁,大水如东洋大海一般,连城都漫了。那真人暗暗点头,天下作孽的人都聚在那里,故遭一大劫。真人忽然想起,我下凡度人,何不借此为题,要知人心,惟有财上试之可知。
就化作一个大商,飘洋过海回来,带回许多珠宝,真乃就有千百万之富。说他是东京汴梁人氏,使一个走信的,先到他家里打听。那走信的回转说:东京汴梁遭了水灾,连城也没了,哪里还有人?这商人痛哭了一场,就在扬州出一万银子,买了一处住宅。招募天下的商人,都来领资本,不日就招下几百人。有打发着走的,还有来的,终日出入无停。他看谁能以掌大本钱的,给他一万。也有三千的,也有五千的,还有几百两的。
他的用人不得一样,初来的先效力,也没身钱,只是穿衣吃饭,看他为人好,须算一点生意。一步一步往上升。再好了,教他掌柜;再好了,升他一个管总的;再好了,升他一个当家的。伙计升到当家的分位,再不能升了。
这当家伙计跟老伙计和一家人一样,不分内外。老伙计有什么心事,必然与当家伙计说。
那一天老伙计,把他各样的珠宝,晚间点上灯烛,拿出来着他看。有映青、有映红、猫儿眼、滚盘珠、珊瑚树,珠宝甚多,不能尽数。这个当家伙计,一见大动其心。
一日老伙计在前厅上和人说话,这当家伙计得便拣值钱的贵宝,盗了几件,私自逃走了。
众伙计都知道了,众人都不依。老伙计说:是儿不死,是财不散。
不言老伙计与众伙计商议,单表这当家伙计得了珠宝,两天莽出三百里之遥,他走的慌忙,没有带钱。那天走到一个镇上,把珠宝拿出来,在当铺里当。
这当铺家,原是一个海贼,后来发了财就开当铺。他昔日在海里做贼,单窃的是珠宝客。他认得珠宝,见这几件宝物遇爱,价值三十万银子,交行也值二十万银子。他是洗了手不做贼的人,这才叫见财起意,一霎时贼心又动了。
这当铺里老伙计,只推因事出门,扮成一个行人,把那带珠宝的人跟上,暗带着短刀一把,走到无人处,把那珠宝客杀了。他把这珠宝带上,也莫回当铺里去。他想了一想,我这可到哪里去卖?
先到扬州下了店,到那里旋置行李。行李置齐,这才把珠宝拿上,各处去问。都说:你这个珠宝价大,我们买不起。南街有河南汴梁的一个大客,他那里专买珠宝,你到他那里去卖。
这人把珠宝拿上,到那大商的府上,伙计们要看,这客不教旁人看。
他说:我这珠宝眼对眼才卖。
小伙计传与掌柜的,掌柜的传了当家伙计,当家伙计传了老伙计。
见了这卖珠宝的客,老伙计说:这个小买卖就是我的,你拿来我看罢。把这珠宝都打开,老伙计就认得。这管总的伙计此时升了当家伙计,他也见过这几样珠宝,就有心开口说话。老伙计望着他送目摆手,不教他说。当家伙计口虽不言,心里思想:我看老伙计怎样行事。这卖珠宝的客和老伙计把生意做倒,做成二十万银子。把那当家伙计急的变颜失色,敢怒而不敢言。
老伙计说,你先回店里去,把货放在这里。再过数日我的银子就来了,交还与你,此话按下不表。
单说那里贼,杀下个人,报了县官,县官差人拿贼,当日就拿来了几十。把众贼拘到一处,差人拷打问明,才好回官。
众贼说:我们只会挖窟窿跳墙,掏包剪绺,提门扭锁。焉敢杀人?
差人说:你这话说的也是,岂不冤枉了你们。
这差人思了一会说:你们搭伙儿猜想,谁能动手杀人?众人思想了一会,便说:这方圆如今再没有动手杀人的人。惟有当年一个海贼,他能动手杀人。他如今洗了手不做贼,开了当铺。他如何还肯做这样的事?
差人得了这话,扮就一个行人,拿着一封家书,找到那当铺里去。
就问那当铺里的伙计:你们的老伙计可在么?
众人说:你问他有什么事情?
行人说:我与你们老伙计带着一封书。
那当铺里人说:你把书放下,我把酒钱与你。
这行人说:我有要紧的话说,给我书的这个人,吩咐叮咛,着我亲自递与老伙计。
那开当铺的人说:我们老伙计前日不知因何事出门,至今未回。你不放心,把书仍带回去。
差人把原书带上,就往回走,一路上寻思,这不用说,一定就是他来。先从此处打听,近处有人认得他,有人见他向扬州去了。
差人走到扬州带着认得他的一个人,到了扬州大街各处密访。偏走在大街上,认得的这个人遇见了。着差人就把他拴了,到他那本店里,先搜他的行囊,搜出一本折子,折子上写着:某人欠银子二十万未付。差人拷打:你是什么货,卖下二十万银子?回禀了扬州的地方官。
地方官先把这件事究问明白,把本地的大商叫来,说:你该他二十万银子是实么?商人说,是实。县官说:他卖与你的是什么货物?拿来本县验一验。
县官见了货物,这商人把前此盗他宝贝的缘由说明,县官说:不用说,杀人的真正是他了。
这县官吩咐:你把珠宝带回去,这原是你的东西,原物归了旧主。着差人把强盗带回,候斩偿命,把这一案事审明了。
当家伙计口中不言,心里寻思:我们这老伙计好象是个神仙,前此他失这几件宝,我说着人赶去,他说:是儿不死,是财不散。今日果然原物归与旧主了,此话按下不表。
且说这新当家伙计,老伙计初用了他,把他也当成个己人,老伙计常把他叫到库房里商议事情。把外边的货物往里头运,里头的货物往外前拿。这叫做“清酒红人面,财贝黑人心。”他见这些珠宝拿起一件来,就讲一两万银子,总没有几百两的珠宝,他想盗这宝贝,总盗不出去。他见老伙计床头上放着一个大柜,这柜是新做下的,怕乔了,上面压着几块板。板上放着一块玉石,重有五六十斤。压在那个板上,恰恰的在老伙计头上放着,他心里暗想:我何不把这一块石头推到柜边前,支起来做一法牙子。他但撞着了,石头塌下来就把他塌死了。
这就叫“金风未动蝉先觉,暗送无常自不知。”那里知道,天理循环,害人终自害。他早起把这法牙子支起来,老伙计一天也没到房里去。到了天晚,库房里别人不能进去。
老伙计说:我那床头上有一件东西,你快与我取来,我当紧要用。
他去得慌忙,把那法牙子的事忘了,身子往床头上一撞,把法牙子撞翻了。架头塌下来,把一支膀臂塌坏了。
众伙计都问:老伙计怎么把这石头不放在稳妥处,放在这里?
老伙计说:那石头放在那上头原为压柜,本来在柜当中间放着,不知怎么就跑在边里来了。
老伙计是神仙,说话最有包涵,不肯说人的是非。老伙计把这话说毕,众伙计都猜疑,这一定是他自己害了自己。虽然猜疑,还知之不切。
这当家伙计被石塌的半身不遂,活不活,死不死,终日叫苦叫痛,疼得只发心慌。忽然想起某处有个道士,他会念《忏悔经》,请他教与我忏悔忏悔。令人把那道士请来。
那道士说:这忏悔务必要做一通表,表奏玉帝,上天才能赦罪。
又说:你把你的事情,与我先说明白,我好与你申表。问他,他总不肯说。
道士说:你若不说明白,这罪是万不能赦的。
他无奈,把跟前的人都使开,把支石塌老伙计的事,与这道士说了。
道士把他的原话都写在表上,跪到神前,宣读了一遍,然后才焚。这道士在一边宣读表章,众伙计一齐来听,把支石塌老伙计的话都听去了,不日把他活活的疼死了,又换了一个新伙计。
这老伙计说:世上人都是见景生情,见风使船。
老伙计气的背生一恶疮,这新当家伙计就借此生了一端,暗地里与外科太医说话。我闻得你们行外科的人,有烂肉的方子,你有没有?
太医说:那方我早学会了,却未曾用。
这当家伙计说:你今与我老伙计看疮,你若能使此药,把老伙计烂死了,我必重谢于你。
那太医说:我闻得你老伙计有千百万之富。他这里没有一个亲人,你把他谋死,这家当岂不是你的了?我与你全一料烂药,你与我一千两银子,两个人讲来讲去,讲下六百两银子,功成之后,另有谢礼。
这太医回去,就制此烂药,三日制成。
到了第三日来,揭开被窝一看,老伙计的疮全愈了就和好肉一般,此事没办得成。老伙计当日拿出来的彩缎还有银子,把太医谢了。
这太医回去,就寻到新当家伙计的门上要银子,说你许下我六百两银子,我这药原是卖与你的,你拿银子来与我。新伙计不与太医,太医不依。两人嘶吵,众人都听去了。把这一件事也明了。
又迟了一晌,这新伙计忽生一疮,请了一个太医来看,他许一百两银子的谢礼。只要看好,必不失信。
这太医把疮看到八分,自己莫药了。就去寻和他嘶吵的那太医,说:我与新伙计看疮,好到七八分了,莫生肌药了,把你的生肌药与我些。看好了有谢礼,我必请你。
这叫坏心人遇坏心人,这太医想:他前者与他老伙计制的药,他许我六百两银子,一分也莫与,还向我说了许多的恶话。我何不把烂药包些,与他拿去。这也是他自害自己,就包了些与这太医。
这太医把药拿上,到那里与新伙计撒上,当晚上疼了一夜。这疮是个搭手,把半个身子都烂了。第二天清晨早起,把太医请来,这太医一见,大吃一惊,再不肯说他的药不好,只说这是忌不住口,常话说,病人不忌口,白费太医手。
这太医看毕回去,走到路上思量,我问他要的生肌药,他与我的烂药。把我的手段坏了,连我的谢礼也完了。欲去寻他说话,又怕张出声去,人家知道了,把这事就没有言语。不日新伙计绝气而亡,此话不言。
单表那制烂药的太医,迟了一晌,他也长出一个对口,请人来看。问他借药的那太医,有一个表弟,也会看疮,常在他表兄跟前聆教。那一天来就说他与某太医看疮,疮已竟出了脓了,如今该生肌的时候,就在他表兄跟前聆教。问生肌药怎样制。
他表兄心上恨这太医:我与人家看疮,大功将成,许下我一百两银子。他与我些烂药,把我的手段坏了,银子也完了,我何不将他的原药给表弟些。许他害别人,难道说不许人害他?便是这个主意。
当下与表弟说:兄弟这药不用你制,我这里现成就有,你拿些去用。
表弟把烂药拿上,就与那太医撒在疮上。原是他的药,就害他,直疼了一夜。次日疮就烂了,声唤的连嗓子哑了。话也说不出来,不日身亡,此话不表。
且说这伙计死了,老伙计又换了一个新当家伙计。这老伙计原是神仙,故下凡度人,变出鬼神不测的方子,世人如何能晓得?这老伙计疮好了,又得了病。把账簿子拿出来一看,领资本者共有三千余人。按人下书,说老伙计有病,叫人都回来看病。并无一人回来。迟了一晌,又下二次书,说病重了,看看要死。叫众伙计都回来算账,要收本钱,买卖不做了。并没一个人回来,此话按下不表。
且说这新伙计,见老伙计的病重,他忽然心生一计,我何不制上一剂毒药,把他毒死。他有千百万之富,我是当家伙计,现今兵权在我手,总然不能全得一百分,我也得他一分,就是个财主了,便是这办。
新伙计推故回家,把砒霜买上,拿到家里与妇人说:这东西叫做砒霜,人吃了当下将肠子射断。你把这研烂,好好收藏,我明天要用。
妇人说:你买这做什么用?
当家人说:咱们的富贵,就在这上头。老伙计他也没有妇人儿子,并无一个亲人,把他毒死。他有千百万之富,咱们落得些儿,就是富汉了。这害人的事,就是儿女也不令知。
偏他夫妇说话,他的儿子是个呆子,有话就说。在屏风后,听见他父母商议,都听去了。
他妻把这砒霜研开,有人叫门,面前有一个调和罐,随手放在里边。
天晚吃饭,饭内少一味调和。那当家人掌灯去寻,看见罐子上面有字,上写的是胡椒面。那当家人把罐子拿来,倒了些,下在碗内。把这饭才吃了,又吃消夜酒。迟了一会,这药性发作了,满肚里疼。有人说是霍乱病,就拿包脚布扭了些水饮了,更疼得厉害;又有人说是绞肠砂,又推打了一阵,越厉害了。只这两遍,已竟过了一个时辰。这时候药性大发了,当家人满院里跳。又是叫苦叫痛,声唤的惊天动地。自己想起,这象吃了毒药的一般。
就问妇人:我早上与你那砒霜,你放在哪里?
妇人说:我正在擂钵里研砒霜,外前有人叫门。我怕人来看见,我见手底下有一调和罐子,是装过胡椒面的,椒面都吃完了,我就装在那里头。我等客去了,再移于别处。送客出去,才把这忘记了。如今还在胡椒罐内装着哩。
妇人说罢此话,那当家人把桌子一拍,大叫了一声说:吾命休矣!我方才吃晚饭,尝汤内没有调和,缺胡椒面。我见罐上写的胡椒面,我各人拿来倒在碗里,我饭后又吃了酒,这药性已竟行开了,又当成砂子霍乱病,胡治了一阵。这时候我的肠子已竟断了。
那妇人说:我听人说服了砒霜吃人粪能保不死,我寻人粪来和水你饮。
那当家人又饮了些人粪水,才不中用,治的晚了。肠子已竟断了,看看要死。这才叫人之将死,其言也善;鸟之将死,其鸣也哀。拉住他妇人痛哭说:后来教子孙,千万着他勿昧良心,我这就是现报。咱老伙计待我如骨肉一般,并无半点仇气,我无故要拿毒药害他,这是天理不容。说罢绝气而亡。
到了第二清晨,他那儿子出去,坊上人就问他:你父昨晚是什么病?只听声唤不止,吵的我们隔壁也睡不着。
他那儿子说:你们不知道,我父亲给我们老伙计买下的毒药,我娘把药装在调和罐里,我父亲不知道,当调和吃了。
这一个风声扬出去,扬州人都知道了,又把一个新伙计死了。
这几个伙计都是管总的,此时老伙计也不要管总的了。另从底下选人,底下有学生意的一个小伙计,常常恨骂害老伙计的这几个人。老伙计就把他调为当家伙计,这叫一步登天。老伙计把银钱账目都交与他,把图书也交于他。升罚调遣,任他所为。这个人比从前那些都有良心,从前那些人,想把老伙计害死,独吞家当,这个人不肯。他见老伙计病的一会儿明白了,一会儿糊涂了。病房内来的人多,这个出来,那个进去,那些珠宝柜都锁着,只有一个玉子,有几十斤重,且是羊脂美玉。他把这个东西盗出去,搁到他家,放了一夜。
第二天想起来,倘若老伙计究查这件东西,再来我家搜寻,倘搜出来,这个如何是好。把这个寄到别人家,又怕他昧了。卖了,急便又没人要,罢了,我把它交了行罢。
第二天令人拿上,就到收珠宝的店里去。收货的老伙计没在,小伙计一见大动其心。暗想:我先探一探他的口气。
小伙计说:你这货要多少银子?你说一个实价。他就莫敢多说,他只说了五万银子。这小伙计还了他二万,他说买不下。拿起来就走。这小伙计望着当槽儿的送目,说你把他叫回来。
这当槽儿的把他叫回来,这小伙计说:交行的生意没多的话,你实价要卖多少?这掌柜的说,实价要卖四万银子,二人说来说去,把生意做倒了三万银子。当下写了花押对单,限一月后交银子,把货先放在这里,此是歹人遇歹人。
这个小伙计买下这宗便宜货,就不肯对老伙计说,他把这个货算成他自己的,起了这偏心。他暗想:玉子往往有玉包石,人不敢出价买它。我把这解开看一看,若内外如一,能卖得四万银子;若是玉包石,一文钱也不与他,还要说他假货哄我。
当下叫了两个玉匠,把玉子解开,果是玉包石。
迟了一月,那当家伙计来要银子,这小伙计把玉子拿出来着他看。
他看毕沉吟了一会,说:你把这个着我看,是何意思?
这小伙计说:你拿假货诳我。
那掌柜的说:咱两个如今也莫多的话,你不与我银把我的原货还我。
那小伙计说:我要不解开,焉知真假。
两个人说着动起手来了,打在一处,这家掌柜的把那家小伙计打死了。告到官上,把掌柜的问了个抵首,银货两空,一死双亡。
话说这当家伙计,与人家抵了命,又换了一个伙计料理,此话按下不表。
单说这神仙的师傅静坐,忽然心血上潮,猛然想起他那徒弟,下凡度人。看看二年有余,不见上来,我不去度他回来,看把他迷失到世上。这大仙睁开慧眼一看,他在扬州招下许多人,在那里行财,单证人心真假。
这大仙下界,先到东京,有一个飘洋的大商。领他徒弟十万银子做本钱,收买珠宝。这一位大仙,化了一个雇工汉,投到他那买卖行里,与他们里头当槽,暗暗看他的动作。这个人也是个莫良心的人,老伙计下过三次书,他推违不理,有心昧这一宗本钱。这大仙心上明白了,就变化成他的模样,拿一块石头点了些银子,半路上把账簿行李办齐,假充东京的伙计回来了。
到了扬州,众伙计报与老伙计,说某人回来了。
老伙计说:叫他进来。
老伙计问:你回来了么?
他说:我回来了。
他先问候了老伙计,老伙计又问候他。
问候已毕,老伙计问:你的生意何如?
小伙计说:买卖正到得意处了,我见东人连有三封书信,我把买卖收了回来了。连账也莫顾得算。
老伙计说:你是个好的。凡大小铺子行店,没有一个人回来,都是下了三四次书的。
难道说神仙下界度人,今日他师傅来他还不知道?师傅的道行大,把徒弟就掩住了。就和世上人一般,大明公做下的事,愚人不识,此话按下不表。
且说次日合掌柜的管库的,管账的,新当家的一同算账,整算了十天,算明白了。除了老伙计的本钱,外长十万利钱,分与老伙计五万,他分了五万,把账念与老伙计听了。
老伙计就问:你这五万银子做什么?
小伙计说:我和东人是一处人,东人家内着水淹了,我那家里还有人么?我把银子寄在你这里,我就在这里扶侍你。东人有日病好,我再出门。
老伙计心上暗喜,这道象个有良心的人。终日在床前提尿壶,倒马桶。掇水运茶,殷勤扶侍。
这扬州城的和尚道士打听得有一个商人回来了,大发财源,都来寻他化布施。这里修寺,他就舍一千;那里修庙,他就舍八百;也有几两的。这个名扬出去了,那里修桥也来寻他,那里补路,也来找他。那里舍饭,也来找他。每日化缘的人不断的来,不日把四万银子舍施了。
那老伙计说:好容易你辛苦了一场,挣下这宗赀财,你都行了善,也不防后事么?
小伙计说:天下的财,分与天下人用,何言行善二字?
那老伙计心上大惊,说:此人真乃是天心。
老伙计又说:你如今年纪不过三十上下,你还要存后。
小伙计说:身边无爱物,烦恼不相侵。
小伙计这几句话,把老伙计的心腹都说出来了。老伙计口中不言,心里自思:我若没有这些贵贵宝,焉能惹出这样烦恼?我若不是一个神仙,早早遭凡人的毒手了。
老伙计又说:你是一个孤身,你后来不娶妻生子么?
他说:我看世上人,有生必有死。有人一定有有禄,有禄走遍天下,再不得死。还有一宗大财主,得噎食病,活活的就饿死。
他把话说到这里,老伙计暗想:这人说话,不不象一个凡人,此人后来修行,必有神仙之位。
老伙计说:自你回来,我的病一天轻似一天,今日道象病全愈了。明日咱们到花园谈谈心腹,我把这几年被人害的委曲,与你说一说你听。你把外前经过的罕见事故,说一说我听。
次日清晨,众伙计当槽儿的,花园内安置。老伙计同新来的伙计,都到花园里谈心腹。把众伙计一齐使开,两个坐到一处。
老伙计说:我自从到了扬州,招聚下众伙计,连你是三千五百人。就把拐骗的,拿石头塌的,下烂药的,下毒药的小故典不能尽述,细说了一遍。又说:惟你一个人才算是个有良心的。三千五百人,我下过三千五百封书。只回来你一个人,照你这样疏财仗义,世上少有。不但说分外积功行,连一个直来直去的人也没有。这三千五百人,我与他们下过三次书,他不肯回来的意思,你也明白么?
这新伙计说:他们见你是个孤身,也没有个亲人,他们不回来,你的本钱就成了他的了,他若回来,你要算账收本钱。他岂肯回来?
老伙计说:你怎么回来了?
小伙计说:我前者经过一宗故典,那东京汴梁未遭水灾以前,一位神仙化了一个凡人,似乎财主的样子,他会烧茅炼丹,点石成金。东京汴梁,所有的大买卖,都是他的本钱。他在那里整住了十年,以财试人。旁人因慕算他的银钱宝物,被害遭屈的不计其数,手下所过的人,不到一万名。只有一个不爱财的人,把他扶侍了十年,为人廉洁,一毫不苟。他地头来,也没说身钱。老伙计也莫言语,他小心殷勤,整整十年。他有个母亲,家内莫吃的了,老伙计与他些菜米,没衣服了,与他些布匹。
直到十年以后,老伙计说:我把尘世看破了,我要入山修行。众伙计一齐都留,惟这个人只哭。
老伙计说:我要走,这里头珠宝最多,有价值数万的,也有值十万的。你挑上几件拿去,卖了做个本钱,这伙计不要。
老伙计说:你不要的意思我明白,你说这是死物,没有生发,总有完的一日。我把点石成金的丹与你些,使完了再点些金子。他也不要,他说这丹虽妙,用之有尽。
老伙计又问:何物无尽?
他说:你把烧茅炼丹的法传与我,惟此不能尽,没药了再烧。
那老伙计口中不言,心里思维,我看世上的人,没有一个不爱财的。多年看上这一个人,谁知此人的财心更重。
老伙计又问他:你从前作什么事?
他说:我十年以前,与人家做买卖。
老伙计说:你挣过多少银子?
他说:我一年挣过一百两。
老伙计拿了主意,说:我这丹法,要是传了你,你先与我发一个誓,后来不许传人。
他说:何用发誓?我要做天下第一财主。我若传了别人,他也会点石成金,我就不成第一财主了。
那神仙把法与他传了,他回去又过了三年,把他母送了终。他学下那烧丹,烧出丹药,点够一千两银子。后来药也不效了,再烧也烧不成。
那人本是个没禄的人,因扶侍神仙十年,托神仙的福过了十年好日子。又孝母三年,那是他母的禄,他这三年就把一千银子花了。所仗他会点石成金,完了再点些儿。点石成金,乃是天禄,但过用了,天不依。
他的妄想,其大难言,诸人都不知道;只知掯人害人是作恶,打人骂人是作恶;窃盗骗哄,俱是作恶;不知道妄想也能折福,所以把那人心想邪了。任什么看不上,一心总要烧丹,要做天下的总富户。扶侍神仙也算有功,又在堂前孝母。因何那人该饿死,妄想折尽平生福,所以后来饿死了。
小伙计把此故典述毕,又说:因此上我把尘世看破了,成败兴衰都有个天命。不能着人想到那里,就做到那里,断无此理。我如今还有一万银子,把他都要施舍了。
老伙计说:你舍了后来拿什么过活?
小伙计说:红尘可厌,我想入山修行。
老伙计说:我也有此意。我这屡次遭曲被害,我也不愿与人相交了,我也想入山修行。
小伙计说:东人有千百万之富,冰冻三尺不是一日之寒。百尺高楼非一工而成。
东人说:这份家当好出奇,你既愿入山修行,咱两个明天就走,我当年贩卖珠宝,飘洋过海见那海中间,有一处地方名唤海岛。那地方藏风聚气,有青鸾白鹤,翠柏苍松。各样果木俱全。又有山药百合,黄精猫鱼,其美不可胜言。我们两个明天就往那里去修行。
说罢,当日晚上把众伙计并上灶的,还有打杂的算在一处,共有三百名人。
这老伙计说:我和这一个伙计,我们两人要入海岛修行,你们有愿去的跟我们走;若不愿意去,你们把这珠宝金银,房屋家具,都作成价,你们均分去罢。把这三百名人,站东过西,一个个问过,并无一个愿去,都愿意分家当。那老祖口中不言,心里暗叹:怪不得我当初要下凡,我师傅拦我,他说世上人,利名心太重,你度不来。
次日清晨起来,梳洗已毕。老伙计说:目下就要起身。众伙计都来与老伙计叩头饯行。众伙计送到郊外,老伙计说:就在这里分别吧!众伙计望着老伙计,洒泪而别。
他们二人,昼行夜住,饥餐渴饮,穿山过岭,一日来到海岸上。那老伙计伸手一指,望小伙计说:你顺我的手看,这正东上,就是我见过的那海岛,咱二人就到那里去修行。
小伙计说:到那里可有多少远?
老伙计说,不过有十万里。
小伙计说:这里无船,如何过得去?
老伙计说:我幼年学过法术,要度十万里,可也不难。你拉住我的衣襟,只听耳内风响,你紧紧拉定总不要撒手。
那老伙计把脚底下画了两个什字,站在上面。说:你把我的衣服拉定,把眼闭住,总莫要睁,我着你睁眼你再睁眼。那老伙计,捏诀念咒,霎时大风起了,把两个人从半空中刮到海岛里去了。
那老伙计说:你此时把眼睛睁开。说罢,扭回头来一看,才是他师傅。
他说:我才把师傅度来了。
师傅说:你下凡数年,不见上来,我怕把你迷到尘世上了。我故度你来了,此话按下不表。
且说那扬州人,都说东京汴梁那财主,有千百万之富丢下,入海岛修行去了。我们如今请仙扶乩问一问,那个财主是什么根基,因何这样轻财重道,就把机扶起来。那灰盘上降了一首乩语曰:
扬州下户有房屋,招贤纳士三千五。
我要用谁谁害我,几番几次不成谋。
漫说余外立功行,公平为人半个无。
未遇一个有良心,末尾独度亲师傅。
扬州人看了此乩语,才知道那老伙计是个神仙,众伙计们都后悔了。
歌曰:
贪图财利坏良心,总遇仙翁难识音。
莫道迷途福命浅,由来还是苦根深。
02、童子窃人曾受辱,夫人视盗破迷机。
诗曰:
戒中工夫休轻观,莫道窃人是贼端。
惟有细微难把守,毫厘小事当盘桓。
昔日董在湖北樊城,闻一女中明公,令人可羡,那女人却是一位太太。
一日在家静坐,忽听街门有人呐喊,太太大惊。
就问:外面什么人呐喊。家人说:拿住一个贼。
太太吩咐孙子孙女,我长这大年纪,从没见过贼,咱们都出去看贼。
太太走出街门,只见众人围着一人。把那人拴到树上,也有打的,也有骂的,也有数说的。
众人见太太来,闪开一条大路。
太太走至跟前,就问:那个是贼?
旁边站着一人,原是太太户族间小叔子,指头望树上一指说:你看树上拴的就是贼。
太太着意细看了一遍,说:是个人,哪里是贼?小叔说:人盗了东西就是贼了。太太说:我要盗人家的东西呢?小叔说:你也就是贼了。太太说:盗人家些小东西还不为贼。小叔说:盗人家半个钱的东西,来路不明就是贼了。大贼合小贼,一笔写不出两个贼字。
这太太是有天良的人。今日被小叔说着他的毛病上了,自羞的面红过耳。看公,凡有羞耻之人,还能改过,后来还有出息。但凡无耻无羞之人,那是昧死天良。永不能高升,此话按下不表。
且表那太太说,依你这讲,世上贼多得很,遍地皆贼。我们何必看他?
吩咐孙子孙女,我们回去罢。才往回转,只听那贼大叫一声:太太救命!
太太仍转回来,走至贼的面前。就问贼:你今年十几岁了?贼说:我今年十八岁了。太太说:你小小年纪,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,何必作贼?你一定是吃酒赌钱不做正事,输烂了才做贼。贼说:不是,我有老母,也和太太年纪相仿。今天三日未曾烧锅,我出来求我父友,问他借几十文钱,籴米买柴,给我母亲做饭。没借下钱,身上又冷,肚里又饿。受不住饥寒,一时眼见小,初一次做贼不妙,被他们把我拿住,吊在这里拷打。
太太说:你们众人都听见了,他虽然是贼,还算是个孝子,又初一次做贼可恕。你们众人要肯饶他,我给他一吊钱一斗米。一斗米教他安家,一吊钱教他做个小买卖,再给你们叩头,你们依不依?
众皆一口同应说:太太说情,无不愿意。
太太说:今日要不是我给你说情,把你送到官上,先枷起来。枷上写:窃盗一名晓众,开枷还打你三十个板子,你这一生就活不起人了。从此改过,再不可做贼。
太太吩咐家人把他解开。那贼与众人磕头,磕了与太太磕头。
磕毕,太太说,你跟我来取钱米。
那贼跟上太太走在他家门首等候,太太吩咐家人把钱米与贼,此话按下不表。
单说太太回房,独坐在床上,思前想后。这太太不是平常之人,自幼而读过书,开过讲,作过文章,儒释道三教经典无所不通,只是少经少见。这太太口中不言,心里自思:我平日只知道挖窟窿跳墙的是贼,提门扭锁的是贼,并不知道一针一线来路不明也是贼。今日这个题目最好,我编一联粗话,贴在我门上,教众人看,后来好改过。那太太提笔在手。
歌曰:
丰衣足食夸廉洁,对人常说无苟且。
大苦大难临头上,只怕难保不失节。
老拙痴长七十五,街前看贼遇师傅。
直言打通心上窍,才知细微无功夫。
又曰:
修心功夫似绣花,一针挨着一针剳。
若有一针剳不到,细微工夫还有差。
一针一线一微物,若不禀明不可拿。
千万莫学眼见小,见小还是贼一家。
03、童生谋道因名浅,童子修仙为报仇。
诗曰:
安心报怨才修仙,举念差兮主意偏。
昔日想求无上道,临危横死枉徒然。
昔有一大学问人,家道艰难,常与旁人教学。他教下的门生,也有进了学的,也有中了举的,也有会过进的,也有点了翰林的,也有点过状元的。他还是个童生,年五十有零,自觉功名无分,不能荣宗耀祖。不如我当个道士,访拜明师,学修行以了后事。
于是扮成个算卦的先生,各处云游,各庙里参访,没有可拜的师傅,后来他看过道书,有那神仙留的宗派,自己起了个法名。他自己妆成道士,原旧还在外面云游。有人留他住了一所小庵,这庵内的养膳就能养几个人,他想收一个徒弟。也有出家的,都不讲修行,只想借道门享荣,他看不上,总莫如他意的,此话按下不表。
且说有一家大财主,养了个儿子,后来二老去世,儿子软弱无能,孙子年幼。自古道,财主为人,要能与自己的财作得主,这才称得起个财主。此人懦弱,那本家和亲戚朋友,都看出他是无能之辈,这个也问他借,那个也问他借。久借不还,借了又借,名是借贷,实是讹骗。把一分家当,众人都分散去了。这时候他的儿子也长成人了,他终日心上生气,他的肚量窄小,又化不过这口气,得一细病死了。妇人得一气臌也死了。单剩下他的儿子,天生的刚暴不让人。欲想要告,人家有势力,知道告不赢;欲想要打,自己的势孤,人家的人多,又怕打不赢,昼夜寻思,无。法可报此仇。
一日,他本村有戏,他去看戏,那戏恰唱的《封神演义》,他见戏架上的神仙能调神遣将,洒豆成兵,祭剑杀人,有无穷的奥妙。这学生口中不言,心里暗想:我何不也修他一个神仙,去报此仇,有何难哉?把主意拿定。
自古道,船烂了还有三千钉,虽然我如今穷了,还有这个底座。我如今出去访道,把这个家当交与本家,又怕他们花费了,欲想卖了,久后回来没有安居处。又想那神仙,都会烧茅炼丹,点石成金。只要我把神仙修成,久后回来,点它些银子,另修一处地方更要强它百倍。我把这个家产都卖了,拿上做盘缠,我出去好访道,便是这个主意。
当晚燃灯就写卖房的文书,把文书写就,忽然想起一事:我今年才十八岁,父母与我定下亲事,我这一去,岂不耽搁了人家终身大事?把心一恒,写一张退亲文约,把亲退了,决定是这样办法。
次日就卖房退亲,本村的邻居亲戚朋友众人都劝,他哪里肯听?他把亲也退了,房也卖了,出门杳无音信。
众人都说,这个人大概疯了。有一老者说,我观他心上,想必谋着一宗得意的事,他不肯与我们说。等他久后回来了,便知端的。
不言街邻赞叹,单表学生云游天下,觅访高人,到处都有人留他。这学生的想头大,他看那些留他的人,都是些穿衣的架子,装饭的布袋。那些人都不称做他的师傅。
后来访着那个大学问道士,他见那人的相貌好,学问又深,想必有真传实学,一定是个得道的高人。他却不知道,这个人也是个穿衣的架子,装饭的布袋。
这道门中,必要真传实授,真道真德,真功真行。四者一般或无,道中不称仰他。任他有王安石的学问,这里头也显不出来。若在儒教中教人读书,还算分内的正事。道教中不但无功,反塌十方口债,果报难逃。
此人没有师傅,未明心法之理。他自己妆了一个道士,那学生就情愿拜他,正是:
懞懂度懞懂,众懞跳火坑,。
师傅下地狱,徒弟跟着辊。
此话不表。
却说这学生拿出一番学道的心来,在师傅跟前殷勤侍奉。感的师傅把他胸中学问都道出来,传授与徒弟。
徒弟说:我出家以来并不是为此,我谋的金丹大道。这句话说的师傅大愧无言。师傅口中不言,心里思想,提起金丹大道,我也未得真传,你教我传你什么。师傅欲想打发他出门别处去访道,又舍不得这人。也只得信口捏瞎话,勉强留下。
这老道士各处找寻丹经,这名叫做先留客后发货,旋趸旋卖。师徒两个,师傅爱看丹经,徒弟爱听,两个终日谈天论地,如此三年,师傅告徒弟曰:你听书上这些话,总是教人死心。心死神活,神活智慧生。人有了智慧,然后才能明道。
徒弟说:这心怎么样的死法?
师傅说:不贪美味,不爱华丽,断绝酒色财气,不与尘俗相染,便是死心的妙诀。
徒弟听了此话,就与他师傅叩头,他当这就是金丹大道。秘机口诀。岂知达摩西来一字无,全凭心地用工夫。此师傅与徒弟讲这一宗话,与那心地用工夫甚么相干?也不止他两人说,尘世上有许多人云:酒色财气四堵墙,许多呆人里面藏。有人跳出墙儿外,便是长生不老方。就有一等见识浅的,死拿着不犯酒色财气,也不穷理,也不学道。就指着这样成仙。
窃闻高人言,修道先要除欲炼心,除了一分轻一分。假比人心上有一万条病,条条除去,倘一条未除,不明清静。这师徒两个,师傅暗藏胜心,不肯在人前虚心下气。徒弟安心修成大道,要杀人报仇。请看:象这样人,也能开智慧么?此话按下不表。
单就徒弟听他师傅说这一宗话,自己寻思:这几样最难避的。
首一样,不贪美味。假若有了好东西,众人都吃,独己不吃,这岂能忍得住?
第二样,不爱华丽。世人都穿好衣,有人敬重,独己穿破衣,世态炎凉,人都藐视于己,脸上岂不羞愧?又说要断绝酒色财气,这四般也是最难去的,我想这事除非避到深山里才得行。古人云,耳不听心不烦,不见美色心不变。拿定主意入山,次日就与他师傅叩头告辞。
师傅说:你要到哪里去?
徒弟说:师傅前次说那死心的法,我想这红尘世界万死不下。有这些俗事缠绕,心如何能死?要得死心,还是住山。
师傅听得此话,半晌无言。心里沉吟了一会,若不叫他去,耽误他终身大事,无奈才说出天理良心话。出家人有三不留:住庙不留,参方不留,还俗不留。心去意难留,留下结冤仇。还说了一句谦话:我也不能超脱你。
即问徒弟:你几时入山?
徒弟说:明天就要起身。
师傅说:还得带些器物,。
徒弟说:应用器物,我早办下了。
师傅见徒弟住山的心专,必不能改变,也难劝他。他也看过丹书:恋情不是道,大道人情远。把他那恩情说不出口,惟有心酸,满眼落泪,此话按下不表。
单说徒弟那一日晚上把住山的行李打点停当,次日清晨起来,衣冠整齐,神前焚香,又与师傅叩头告别。师傅送徒弟走出二三里地,师傅嘱咐叮咛,口中只说,保重要紧。徒弟见师傅恋情不舍,徒弟又回头来跪下,又与师傅叩了几个头。口里说:师傅你回去罢,师傅洒泪而归。
不言师傅,单表徒弟穿山过岭。晓行夜住,忽一日,来至山口遇见一人。他就问:这山里可有避静的地方么?偏问的凑巧,这个是采药人。
他说:你跟着我的手看,你从这条浅沟里进去,要走两天路,那里有个石洞。那个地方好,是个吉地。当日住过个人,那人修行,后来修成成仙了。
这道童就问:有何见证?
那采药人说:他和我这里一家善人有相与,这善人迟二三年与他送一回衣服。忽一日那修行人出山来告别,说他不在那里住了。与这善人家说知,那里还有许多家具,教他们打撤下来。从前与他送衣服的那个人已竟死了,别人都不知道路径,叫我与他们引路,连我共去了五个人,我们去到那地方,见那个老仙还在**上静坐。我们到跟前就问:师傅你前日说你不在这里住了,你怎么又回来了?
我们问着,一言不答。
有一人走到跟前用手在口上一摸,说:师傅死了。
又有一人说:师傅修成仙了。旁边有一个石洞,我们众人把他泥在那个石洞里。
我们把家具搬上回来了,这不是个凭证。
这道童听了此话,心上越发得意。口中不言,心里思想,这里风水好,他成了仙,我也必然成仙。
这个道童趴倒就与采药人叩头:烦你明日把我送到那里去。
这采药人满口应承。又说:那里吃喝不缺。山里头百合山药猫鱼,各样的东西都有,你挖一天,就够吃好些日子。
采药人又说:我明日把你送到那里去,你修成仙了,可要度我。
道童说:那不待言。
道童把成仙看的容易,采药人也看的不难。此话按下不表。
且说第二日清晨,打点干粮俱炒,二人进山。走了一日,第二日走到太阳归宫的时候,看见路旁有个石岩,采药人说,再丢下十里路了,咱们紧走,赶黑就到了。二人投黑就走到那里,这道童一看:果然好地方,道童看罢,极喜极爱。第二日送采药人出山。送了十里,采药人说:你回去罢。道童转身看见那个石岩,看了一会,说:此处真乃好景,忽然想起来,我在尘世终日吃的珍馐美味,如今来到山里。哪里有美味我吃?我和师傅在那里,相遇许多朋友,终日盘桓恋情,如今来在这里,倘若受不过淡泊孤栖,反覆要出山,那时节该怎样调成?忽然想起,我见语录上。有一家祖师入山,把那山口上,写了一个“绝”字,但凡受不住孤栖冷淡反复了下山来,看见那“绝”字,当下拨转念头,仍上山去。我如今把这石头上也写一个“绝”字,一戒下次反覆。用墨笔挥了一个“绝”字。
他在山里闲下只是砍柴,一个人能烧多少柴?照常挖地,晚上打坐。自古修行客,都是理穷明了,有真传实授。
自古道:要知山下路,须问过来人。想这道童前日不遇那采药人,如何得知这地方?这道童未从明人穷理,也没真传实授。自己拿个主意,就要修成神仙。心动了又不知怎样的治法,这个如何坐得住?终日忽上忽下犹豫不定,就象把一个活猴装在笼里一般,有时想:我这神仙要修成了,回去把仇报了,然后上天;有时又想:我这个神仙若修不成,这不白将一生耽搁了?又受不住这淡泊孤栖。
丹经云:宁在闹中静,莫在静中闹。
这名为六贼反乱,他莫治心之法,又不知凝心耐性,住了半年,受不住。自己劝自己说:我下山去罢!这叫做什么呢?走出十里,看见那“绝”字,忽然想起这字是我亲自写下的。有愿在先,我若不成神仙,见“绝”字即回,等成了神仙,那时候我才下山。又思量一会,这“绝”字是我自家写的,没有人见。我如今下山去,谁能揭我的短?又思量一会:我如今下山可到哪里去?回我俗家去吧,我把田地房屋连女人尽行踢蹋了。又思量一会:回我师傅那里去罢!我扬下了这个名,进山修行。我当初对朋友说过,不成神仙,誓不回去。我如今回师傅那里去,见了朋友。,他先要说几句刻薄话。他说,神仙你回来了么?你一定是道成了,你想是度我们来了。我有何言答对?岂不羞杀。想到这里,把心一恒,复转回去,旋走着自言自语说:这神仙修不成,有何脸面见人?回去坐下,心上自思:我初来看见这地方,藏风聚气,翠柏苍松,有四季不卸之花,十分可爱。总然不成神仙,就死到这里,也算有福的。住到如今,我和这地方有了仇了,比坐监还难过。
不言道童复来反去,心神不定。且表儒教中有个聪明人,其人正直,一毫不苟。虽不能过目成诵,把生书看上几遍也能记得。人说王安石背记五楼书,此人亦不亚于王安石。他自己思量,想那王安石,那样的学问也不能了生死,这学问只算得一个技艺。安心要了生死还得学道修仙,他也扮成个算卦的先生,各处云游。后来拜过明人,与他冠巾出家,他曾受过异人传授,也住过丛林,每日在外面云游参访,凡有名的人,他一定要会一会。
一日闻得某处,有个住庵的道者,学问精通,说他教的徒弟,生员以至状元,两榜皆有。把学问丢了出家,他心里度量:此人能这样出家,必定是遇过真人传授,明了理的,我何不会一会他。这参访人就往他那里走,到了那里,走进庙去。先在神前磕了头,就问那是当家老爷,弟子顶礼了。
这住持跑出丹房,二人见礼,那参访人。见这当家人磕下头去,不象道士的举动,就看出来他没拜过师傅。这参访人有涵养,不肯说破。
两个人行礼已毕,住持就问:你哪里来?
参访人把来处说了一遍,又说:弟子闻名老爷甚是高明,弟子特来领教。
住持说:我先与你安单,你歇息歇息,天晚点灯,咱们再叙话。
等到天晚,当家人把参访人请到丹房坐下。
住持问:老爷为什么出家?
这参访人说:我因家贫,借此门求其衣食。
这住持口中不言,心里暗笑:也是一个衣食之徒。同他说话就带着几分藐视,这住持他没有参过方,不知道那久参方的人,见人再不说高傲话。他就当那参方人当真不知道啥。
住持又问:你也念过书么?
那参方人说,念过几日,只是不通。
那住持又问:你念过都是甚么书?
这参方人口中不言,心里自思:他这倒象考校我呢。参方人把念下的书说了一遍。
这住持口中不言,心里思量:这个道象是个疯子。我问他,他先说下这许多,我再把他考一考。又问:你念这些书,你都记得么?
参方人说:记得。
住持拣那难念的,冒提了一句,这参方人接住滔滔直背到底。
住持心上大惊,又把别书提了几章,他都背到底。这住持就不是一来那待法了。说出话来就带着谦和恭敬。
住持又问:你老人家有这大学问,何不在家修行?为什么云游?
参方人说:这学问可以只算得个技艺,算不得道。那王安石背记五楼书。后来算他成了仙了么?
正是人逢知己精神爽,两个人直讲了半夜。也不知道困倦。
住持说:你老人家可称得学问中第一人了。
参方人说:你把天太看小了,这学问大如东洋海,我这学问就象在里探了一指头:从前我有个自是的病,好拉满弓说大话,不知天外有天,人上有人。自从那年我遇过一个异士,后来再也不敢拉满弓,说大话。
住持就问:是怎么样一个异士?
参访人说:那一年正是三九天,有一道者冲着俺的门坐,俺家里有人出去吆喝他,我在家里听得高声喧嚷,我就出去看,见是个道人,我把众人喝退。我说:师傅你坐到门里头,咱们好说话。那道士往起一立,我才看见他身穿着破衲,莫穿裤子,那道人真乃狼狈不堪,只拿着一个执袋子,我就问他。
我说:师傅你怎么狼狈下这个样子?
他说:我是作的孽多了,这是天罚我呢。
我听他说话异于人,和平常人说话大不相同。平常人张口彰己长,护己短。他才自揭己短。
我问他:有挣钱的武艺么?
他说:无能。
我平日好字,我问他会写字么?
他说:会写,只是写的不精。
我说:俺家不日有事,请师傅与我写一付对联。
他说:我与你写坏了,我没钱与你赔纸。
他问我家有什么事?我说赶某日要立房。
只见他提起笔来,一笔写完。我看他写下的那字,不亚于王羲之,我心上大惊。
我又问他:你老人家学问一定是高明的。
他说:念了几日书,只是不通。
我说:我有一本书,上头有几个字,我认不得,求你老人家与我证一证。
他拿过去一看,且把那几个字的义都讲出来。
我说:这书没有圈点,我念不成句,你老人家给我念一念。
他又拿起来,从头至尾念了一遍。
我又问他:这个书你老人家也见过么?
他把书本阖住,他说:我与你背。
从头至尾背了一遍,那人真乃过目不忘。
住持问:怎见得他过目不忘?
参方人说:那书是我自己著下的,并没有刻版传世,世上哪里有?所以我才知道他是过目不忘。
我又问他:师傅你既这样能写,又有这样的学问。难道说换不出衣食?怎么就这样狼狈?
他说:并没人求我,难道要喊着卖么?
我说:我这房屋窄小,没有安居处,我把你请到本村庙里去,你把残冬过了,明年再走。
他说:愿意领情。
我把他当下就送到庙里,先安置下,就与他缝衣服,每日供送茶饭。天天讲谈,我说常听人说天下有过目不忘的人,未曾眼见,今日才见师傅果然是真。再师傅这一笔写,如今天下少有。
那师傅笑着说:你把这看了个出奇,有个写好字的故典,我与你学一学。
昔日有一个会写字的人,名唤王羲之。他自己洋洋得意,那天高兴起来,他要出去再访一访,看天下还有强过他的没有。
那王羲之出了门,今日游在这里,明日游在那里。一日,正走中间,见大路边上有婆孙两个,在那里烙饼卖,那老婆婆年有七旬,背后坐着一位姑娘,只有十二三岁。那老婆婆擀起一张饼子,把捍杖放下并不望后看。那姑娘把那张饼子烙完,姑娘手拿着翻饼的杖把鏊敲的“珰瑯”一响,那老婆婆就知鏊上没有饼了,把这张饼子托在掌上,只听得“啪”的一响,并不用眼看,恰恰的就落到鏊当中。
王羲之在门上,就看了好一会,口中不言,心里思想:难为她这宗武艺,怎学得这样巧妙?
不言王羲之赞叹,单表这老婆婆说:客人你放着你的路不走,站在俺家门首看啥?
王羲之脸上微带笑说:我看你老人家这宗武艺,怎学得这样精妙?
那老婆婆说:你把这看了个稀奇,我这武艺,也和那王羲之的字一样,不过是手熟。
王羲之听得这话,心上大愧无言,定了半晌。又问那老婆婆,照你这一说王羲之的字,也算不得稀奇?
这老婆婆说:依我说,那王羲之白耗了精神。
那老婆婆话说到这里,拿起那擀杖来,往案上一摔,怒目竖眉,咬牙切齿。把王羲之大吃一惊:怎么这老婆婆说着就生起气来?
王羲之就问:你老人家怎么说着话生起气来?
老婆婆说:我娘家的人,就吃了那王羲之的亏了。
王羲之口中不言,心里自思:这话好奇怪,我从没有到过这里,怎么他说吃了我的亏?
那王羲之又往下问老婆婆:才说你娘家的人吃了王羲之的亏,想必王羲之害过你娘家的人否?
那老婆婆说:没有。
王羲之说:既没有,你如何就说吃了他的亏?
老婆婆说:客人你不知道,王羲之只因他会写好字,他的字出了名。我娘家有个侄子家贫,他也会几样技艺,但若依手艺挣钱还可能养家,他都不做,一心要学王羲之的字。他把心邪到那字上了,把养家的技艺丢了,我哥终日数说他,不许他写字。
他说:习字是高品事,那王羲之的字如今习成了无人不爱,无人不敬。我如今学得手顺,我还要找寻王羲之,拜他为师。我那侄子心纯,他把心邪到字上,任凭谁劝,他也不听。
我哥说:王羲之字,并非一朝一夕之功,如今咱们家贫,我们二老年迈了,指望你养活,你把一腔子精神都用在字上,你看你的形容,渐渐的衰了。
这样说他,他不肯退息,后来倒象迷了窍的人,拿东忘西,唯有说到字上,他就高兴了。争不上别人说,只听他讲。后来病渐渐重了,又迟了一晌,病着了床,睡倒床上起不来,拿着手指头,在床上总写字。我们本村有个道士,三教的经书都通,看过许多医书,亦会行医。我哥把他请来,与我那侄子看脉。
我哥问道士说:我这儿子是什么病?
那道士说:这病是个邪病。
我哥说:你不会看病,你把脉看错了。我儿子是个正直人,他何曾有邪事?
那道士说:施主你不知道,你不识字,你莫看过丹书。丹书上说好啥,啥就是色。人心邪到什么上,什么就是邪。人爱什么,什么就能夺人的造化。
我哥就问:到底好什么不算邪?
那道士说:惟有好道德不算邪,亦不算色。你这儿子平日好的是什么?
我哥说:他只好习字。
那道士说:你这儿子的眼目可好?
我哥说:他未习字以前是十分的好眼,如今的眼只能看得三分。
那道士说:你这儿子眼里的神,着字夺了。
我哥又问:我这儿子该吃什么药才能好?
道士说:你这儿子,药治不好,他这病要得好,你请你会说话的亲戚,劝他不用习字,歇心养神,这庶乎能好。如若不然,先坏眼然后死。
我哥又问:照你这说那卫夫人、王羲之,二人的眼睛不该早瞎了么?
那道士说:施主你却不知道性功,那卫夫人、王羲之虽然用工夫,还没有你这儿子的心专,他用工夫还有歇心时节,你这儿子一日一夜十二时中,刻刻不离。所以他把一腔子精神,浑浑的都用到字上了。劳心过度,这病有两个名字:一名叫做邪病,一名叫做心痨。
我哥说,照你这说,我儿子的病万不能好了?从前有许多人劝他,他再也不肯听。如今已竟病糊涂了,再劝他岂能中用?
那道士告辞,我哥把他送出门去。道士走后,我哥还待信不信,后时迟了半月。果应那道士的话了,先把双眼瞎了,又迟了半月,可怜身亡。我那哥嫂年纪都有八旬,无依无靠。
客人你推情度理:那王羲之若不响名,我那侄子他怎么就想起习字,得下心劳病死了?
这老婆婆说罢,那王羲之抽身就往回走。旋走着自言自语说:我把这事当个得意的事,今日赶这个老婆婆说,把这个留与世上,引的后人习字,耗人的精神,夺人的造化,岂不是宗大害?所以王羲之后来就不写字了,后来又有人求王羲之的字,求之不得,才越值钱了。
那老人家把写字的故典说了,我后来再不敢说大话。才知道习字也能洩人的精神,夺人的造化。
参方人学罢此话,这有学问的老道士,当下就象瘫了一般,浑身上战兢兢发软。此事因何?着游方人这一宗话,把他说的惭愧了。他口中不言,心里自想:我在这里住着,结交许多官宦,无人不尊,无人不敬。我自以为得意,还当是修行,我何尝受过命?人家把那样武艺都不使展,腊月冻饿,甘然受命。看起来我乃是个狂夫,想到这里他的天良发现了。把手一拍,咳了一声。我把我自己耽搁了还犹可,还害了别人。
那游方人问他,你害了哪个?
这道士只是点头叹气,说这话我与你老人家也说不出口来。我若要不说,就背了天理。我本来是一个教学的童生出身,我的门人,有秀才举人,翰林状元。惟我还是个童生,大料功名无分,不能荣宗耀祖,出了家罢。自己心高气傲,眼空四海,以为自己高明,谁不称我师傅?我自己妆了个道士,住到这里。上年来了个学生,他要拜我作师傅,这才叫瞎马自有瞎人骑,我就收他作徒弟,厚着这脸,就妆人的师傅。师者居天地君亲之末,我有何道与他?他听了我的些瞎话,就依着我的见识。如今我闻得某处有一座山场,他在那里修行。若不是山高路远,我年老了,我就。亲自去劝他。他若要修行,还是游方学道,若指着我这主意,看耽搁了。他若不修行,着他原旧还俗,娶妻生子,过他的日子,岂不是好?
这老道士说到这里泪如泉涌,哭了个悲哀不止。
那游方人又问:那个地方到这里可有多少远?
老道士说:弟子闻得到那山口上有三天路,山口上进去还有两天路。
这游方人说:不妨这一件事你交与我,我去不日包管你那徒弟就回来,你见了亲自劝他。
这老道士当下就与游方人跪下磕了几个头,又问:你老人家几时去?
游方人说:明日就去。
这老道士说:你去了还回来不回来?
游方人说:见了你徒弟,劝他回来,我从那里就往别处去了。
这老道士当下拿出十两银子说:你老人家做盘费,下余的再做衣服。不必推辞。
那游方人见他是实意,就把银子拿上,第二日起身,老道士把游方人送了四五里地,又与游方人叩头,只说千万千万,两人分手相别。
这游方人一日问到那个山口上,就问那山后头的去径。那里有人说:我们都不知道,这里有一个挖药的,他知道那一条去路。游方人寻见那采药人,就问去路。
采药人说:你到里头做什么去?
游方人把找道童的情由说了一遍。
采药人说:这个人就是我把他送进山去的。他如今修行了一年,也不知成了没有。他原说下成了仙还要度我。
这游方人口中不言,心里暗笑。见采药人说话不近乎情理,也不答他的话,只问他的路径。
他说,我这两天不得闲,若是得闲,我把你送着去。又说,你顺着我的手看,到那里共有两天路,翻几个大岭过几道沟,就到了。
当晚不表,第二日游方人打早起来,走了一天,晚上遇着一个石崖,在此宿了一夜。第二天,赶太阳将落时节到了。那道童在山上,远远望见一个人来,见是道人的打扮。莫非是个神仙度我来的?正思中间,走到跟前,把行李接上,引到后洞里坐下,先与这游方人做饭吃。饭毕二人坐下,说起家常。
道童就问:你老人家从哪里来?
游方人说:我从你师傅那里来。
游方人又问道童姓什名谁,因甚出家?
他说:人家欺负他的父母,他心上气不过。看见戏架上的神仙,他想着修成神仙报仇,把这话从头至尾说了一遍。
这游方人口中不言,心里暗笑:这道童说话通不粘题。
游方人也不爱与他说家常。这叫做:道不同,不相为谋。只说他师傅叫他回去。有要紧的话说,师命不可不遵。这游方人那里知道那道童早有心下山,到他师傅那里去,只是脸上不好意思。今日听得这话,喜了个十分满意。
道童说:我明日就随你老人家下山。
次日打早起来就走,这一去是上脚路,走了两天,回来是下脚路,一天就出了山。第二日清晨起来,两人分手。
那道童不日还家,见他师傅,两人恸哭。先诉离情,他师傅就把游方人讲的那一段故典说了一遍。又说,我如今后悔了,当日不该收你做徒弟。我原称不起你的师傅。你安心要学道,出门参方,别处去访拜明师,休耽搁了你性命大事。这老道士哪里知道,他徒弟早已把修仙的心灰了。道童当初,只说不过二三年就修成一洞神仙,回去报仇。这一住山,到了那静处,才想起他看的丹书上那话,谁是几百年道行,谁又是几百年的道行,后来才成仙。
他想,我如何等得?又对他师傅说:我愿意访道,我把那修仙的心都灰了。
他师傅说:我这里积下有七八百银子,你拿上还俗去罢!我还能活几日?这庙里出产我也用不了,还要这银子何用?
这道童应允下,看下日子,不日就要起身,回家还俗。偏他师傅就得下病了,病了一晌竟然死了。他把他师傅殡埋了,那一天打撤他师傅丹房,只见那帐子里头,挂着一个黄绫子的锦囊,内有一部小书,书皮上写的:四两能博千斤,他打开一看,尽都是硬功夫,服壮药习硬器的方。
道童说,我师傅那里有这一部书?他是个文人,这是武教中用的,想必是谁寄到这里的。不管它,我就照这书上行一行,看它如何?这道童本力就能拿二百斤重的石头,行了几个月就能拿四百斤的石头。
此是何缘故?人十六岁破卦,破卦以后,就肯走身子。这道童,他报仇的心胜,心不在色上,轻容易不走身子。因此上他习出来得快,到后来直习到八百斤上。他忽然想起,我把力气习成,再学会长拳短打,那时节我再回去报仇,何用修那神仙?这庙里有出产,他就把那会耍拳的人,请来了好些。天天习学,四年天气,各样的武艺都学精了,力气又大,一个人能打几十人。
他想:此时候我该回家报仇。看了一个好日子起身,不日到本郡地方,先从本城里路过,离他家还有七八十里地。他想,我先住到城内,然后再打听我们村里的事。
头一天下到店里,第二天出来,大街上游玩。遇见县里的一个内伺,那内伺也是个道士,当日未还俗。在他庙里挂过单,他两人相好。见了面才认得,那内伺说:我们老爷也好道,我回禀了我们老爷,必然使人来请你。这道童应了,内伺回去禀了他们老爷,那官第二天就打发人来请这道童进去。二人叙起家常,才是他师兄。原是他师傅的门弟子,如今做了官。这道童在县里住了一晌,私自回去。穿的那破褴衣服,走到本村里,拜那些亲友。
亲友都说:我们听得你当了道士。
道童说:我却当了几日道士,看成仙无份,我又还了俗了。
这道童就住在本村他那户族间,却也莫人回他的拜。
他说,人将礼义为先,拿出来有七八两银子,烦他本家,说这是我零碎讨饭,积下这几两银子,你明日替我摆几席酒,当日该我账的人,我把他请来,我要和他们说话。
头一日把这话传出去,该他账的人都知道了。本村有一个凶徒,有一二百斤的力量,也会打架。众人点起那凶徒,预下打架。这凶徒亦有道童的账哩。
众人说:我们明日去,他说的好则可,他若胡说话,我们众人齐上手,打他一顿。一文也不与他。
那凶徒说:何用众人动手?我一人把他打一打,挫一挫他的锐气。后来这账,他就不敢要了。这个凶徒,满应在身。
第二天,一齐都来赴席,吃毕酒饭,道童把账簿拿出来。
和众人说话:当日你们欠我这宗账,如今还来。我好使用。
那凶徒先说:当日该你的账是实,我们不昧。当日借银子时候并莫见你是个谁,这银子是从你父亲手里借的,你如今要不着。
这个话叫做:明欺东吴无人。这道童把脸都气黄了。
道童说:你是明欺东吴无人,你要试一试我的软硬。
他两个人就往一处扑。众人是先一天捏就的局,都不肯劝。那个凶徒见这道童长得雄壮,若不打到痛处,恐怕放不倒他。那凶徒使了一个旋风脚,照着道童鬓角里踢来。这叫做会家不忙,道童把头一低,那凶徒的脚踢了空了。才把脚闪过去,道童照着那凶徒屁股上打了一巴掌。不好拙比:好象把一个毛蛋碰着手上了打出去,有两丈还远。把这凶徒气都打断了,定了半会儿才醒过来。众人都吓得咬指头,这还不肯歇心。
有几个要打官司,写了一张供状,说他假捏文书,回来讹人。所仗着他的武艺高强,膂力过人。官是他认识的,众人都输了,此时只得还银子。走了的不必提,死了的亦不必提。现在的,老子死了问儿子要,儿子死了问孙子要。不日把账都讨齐,此时置下庄房田地。
理宜该回心转意过日子,他却不安分,结交下许多恶棍,那个地方上,单好以多为胜。两家打架,往往约几百人对打,凡两家打起仇来,就请他帮打,他就去。又打赢了几次,从此打下仇了。
前次讨账,那争的是分内的气,有账不许讨么?今日打架这是狂槌。天下事无不讲理,谁又肯服谁?
他还有一件毛病:单好走黑路,那个地方惯出断路人。他但看见哪里有人,大喊一声,只说“是我”人急速退了。
他一日出门,黑夜正往回走两边埋伏有人,都在那高梁地里,中间是一条蚰蜒小路,前面看见一个人影。他那里大喊一声,往前就赶。两边埋伏的人,听得是他的声,把那绊马索一提,一下拌倒。哀哉!把浑身上骨头都打碎了。
歌曰:
众人一齐都奉承,力大无穷拳脚精。
武艺高强压万人,天下英雄第一名。
吴国子胥重出世,赛过当年楚重瞳。
请公仔细再评论,这是害他是奉承。
要依在下拙见识,搭伙送他赴幽冥。
此言浇水似上粪,纵横他的恶苗生。
恶念凝结永不散,日久一定要遭凶。
只等今日遭横死,拍手都笑有报应。
04、书郎勉励断淫欲,怪道激心比至情。
诗曰:
夫妻孤枕强分房,惟有色心最难忘。
自古参禅作道客,穷通妙理岂寻常。
昔有一处士,虽未成名登第,而学问却甚深厚。是年时值五月,因事出门,将事办终,复往回走,此路旁有一座杨四将军庙。
这读书人走至庙前,天降大雨,他进庙避雨。此庙上下十里没有人家,住着一位道人。这读书人进去,与道人作了揖坐下,二人叙起家常。
读书人说:观师傅年纪不过二十四五岁,就这样安静。幼年人多有好恋情,好贪酒色。你就这样正气,能受孤栖冷淡?
道人说:施主我不瞒你说,我当年吃酒嫖风耍钱,输脱圈了。衣不能遮体,食不能充饥。我又是孤身。众人都说,你妆一个道士,住在杨四将军庙里,作个住持。又有人说,可不许吃酒嫖风赌钱,你但犯此三者,我们就把你起发了,不要你在这里住。因此上我单学了个正气善守。
读书人口中不言,心里暗笑:你这正气善守,原是旁人把你箍住了。
读书人又问:师傅会下棋么?
道人说:不会,我这里也没有棋。
读书人说:你这里有什么闲书借与我看一看。
道人说:我不识字,也没有闲书。这里却有书,可不是我的。当年这庙里住过个道士,他住了几十年,每日参禅打坐,后来坐化了。临坐化的时节,把他那书用油单包了一大包,搁到梁头上。皮上写着:若有人看,看毕还归原处。
读书人听得这话,就与道人深深作了一揖。说:烦劳师傅取来,借与我看一看。
道人把那书取来,放在桌子上,上面落多厚的尘土。
读书人说:不好,恐怕把纸污坏了。
将土掸了,只见外包油单,里面还衬几层纸,打开与新的一样。
读书人就看,先看也不见其好,后来越看越有旨味,玄关大有奥妙。
此处也没有卖饭的,读书人就把那住持的柴米,借了些做饭吃。借了些油点灯,日夜看书。天气连阴,细雨不止,直到第七天才晴了。
道人说:施主,如今天也晴了,你走得了。
读书人说:这书难逢难遇,我再看几天,把书看完然后再走。
又住了几天,把书看完,一日起程走了。
走到路上,细思量起来:我把几十年时光空过了。我这宗见识,好比腹内婴儿,井底蛤蟆,以管窥天,自觉有愧。我这一回去,和妇人商议,要别拿一个主意为妙。
不日还家,休歇了几天。一日闲暇无事,就同妇人说起家常。谈世上有生皆有死,难脱无常。
妇人说:做什么的人才能脱无常?
当家人说:惟修道的人,才能脱无常。
妇人说:那修仙的人,还要有根基,大富大贵或是那一品夫人,他若出家才能成仙。常人岂能成得?
当家人说:你们这妇人女子,少经少见。当初有曹二姑,张真奴,俱是下人。到丽春院,都是接客的妓女,到后来改邪归正,也修成大道。这还是人;洞宾老祖有松竹梅柳四大弟子,都是树精,后来修成大道。还有那天上的二十八宿,尽是飞禽走兽,也成了正果;僧家有十八罗汉,都是强盗,后来都修成正果。只要人能洗心改过,何分贵贱?当初浑噩世界,人物杂处。后来圣人才分出贵贱,把男女都配成对,原是为留后。并非着人追欢取乐。如今的人都不老实了,男人盼着娶一个好妇人,为的是何?原为追欢取乐。女人盼望寻一个好男人,也为追欢取乐。这一切都。是下贱之人,不合圣道。昔日马丹阳夫妻两个弃产修行,夫人是孙祖,他两个后来都修成大道。
咱们如今年纪都三十余岁,也生下一男一女,后亦有了。依我说,咱两个将房隔了,也学那马丹阳,孙夫人修行罢!
妇人说:正合我意。
从此两个人隔了房事,天天夜晚,衣服不脱,各人闭目合睛,只是打坐。坐够一月,年轻的人隔几天,要行一回房事,随着欲做惯了的。猛然隔了房事,那欲火动了,哪里忍得住?
那一天两个人的欲心都动了,把持不住了,二人商议,再行一回房事,下回戒住不行,两个人又行了一回。迟了又几日,欲火又动了,又行了一回,底下止不住了,行了一年。
这当家人是过目成诵的人,把儒释道教的书看了许多,自觉这房事戒不住,不合乎理。世上没有贪酒恋花的神仙。又和妇人商议:咱两个戒不住这件事如何是好?
妇人说:想是咱们没有发誓,狠狠的发个大誓,自然害怕犯咒神,心就不往那里想了。
那一天,沐浴斋戒,在神前焚香礼拜,两个人都诅了咒。
又迟一月,由不得心常往那里想,两个人又犯了咒神,还是戒不住。这如何是好?
当家人又望妇人说:我想前者在杨四将军庙见那经书上说,修道是有传授的,并非是自己的主意。我想咱们村东关帝庙里的那怪道,秉性与人大不相同,旁人都好恋情,逗品打伙爱看戏,他一样也不为。即是过年,人与他拜年,他也不回拜。此并非是他行怪事说怪话,只因他处事不随人,方圆几村人都呼他为怪道。我看那怪道行事,与那经书上相合。要知山下路,须问过来人。修道的事大约怪道就该知道,我明天去到关帝庙里聆教。
妇人说:你明日去。
次日清晨,这当家人起来,诚心诚意买了几品果子。衣冠整齐,捧着一个金漆盒儿,就往庙里走,来在庙门首,把门拍了一拍。
那怪道听见,就与他把门开了,看见捧着一个金漆盒儿。
怪道说:你来与老爷上供?
他说:不是,我特来看你。一直走到他道房里,把盒儿放下。与那怪道叩头。
怪道说:你是我自小儿看着长大的孩童,你常把我叫怪道,把我来戏耍。今日怎么如此恭敬?想必你有什么心事。
他说:弟子是迷路众生,不知师傅的高品,前因事出远门,见你们道教的丹经大有奥妙。你老人家行事,与丹经上相投,因此我特来求教。
怪道说:你问的是那一件事?看我知道否?咱们搭伙儿穷究。
这才叫“高人不自满”。
施主说:我自从出门回来,和我贱内商量。昔日马丹阳与孙夫人,两口子修行,后来都修成大道。我们也想着要修行,随即把诅咒隔房的事,从头至尾,细学了一遍。
怪道拍掌大笑:你把两口子**的话都向我说。
施主说:我今日来到师傅跟前聆教,若要不说实话,岂不哄了师傅?
怪道说:这除欲隔房,断炼色心,若是诅咒就能止住,遍地皆仙佛了。那马丹阳和孙夫人,他是有师傅有传授的,他师傅是王重阳。他并非是自己的主意,就把神仙修成了。当日长春老祖,因为断不住色心,他见那丹经上有言:二十年前学打坐,腹内常忍三分饿。那长春老祖,把这两句话打了个颠倒:一日只吃三分饭,且吃薄粥。
施主说:少吃莫非就是修道的口诀?
怪道说:还不粘题。
施主说:不粘题,岂不白受了罪?
怪道说:会调饮食小接命,丹书有言:食睡色此三欲,食欲为首,食欲是第一欲,吃多瞌睡多,睡多生色心。吃少瞌睡少,睡少色心轻。比如人把厚味吃的多了,与欲助了威了。欲心动了,也难以止。
施主又问:师傅我今日来问,原为的是修道的口诀。
怪道说:修道的口诀,我做梦也没有梦着,你要问修道的口诀,天地间没有恋子贪妻的神仙。你还得云游天下,访拜明师,自寻一条脱身的计,才算你是一个有见识的人。指望你那过目成诵的学问,那也了不了生死。看耽搁了你终身大事。孟子云:尽信书则不如无书。昔日达摩,纸上不留文字,指心修炼。学问岂能算得了道么?
那怪道把话讲到这里,这施主大愧无言。辞了怪道,拿起这金漆盒儿,往家里走。路上想着:我白用了几十年的苦功,学下这才与性命无益。不时而到了家里。
妇人见他回来了,往前紧跑了几步,笑嘻嘻把盒儿接上,就问:那怪道与你把口诀传了没有?
当家人说:真乃你们妇人娃娃见识浅,你把传口诀看了个容易。
妇人再也不敢往下问,从此他终日总是带愧,自嗟自叹:我做下这事,与自己身心无益,反耗精神,这算个什么?他想到这里把心一恒:到底要别寻一条出路,料想妻子儿女,必不肯放他出门,他试一试。
把那妻子叫到跟前,他说:我见那丹书上,有两句话说:贪妻焉得菩提路,恋子焉得成神仙。我如今要别你们出门去修行,你们意下何如?
合家老幼恸哭,说:你要修行就在家里修行,我们都与你护静,就把你当个出家人,我们都供养你。
他说:是了,我便不去。
他又说:倘若我死了呢?
妇人说:你死了,我情愿守寡,那时候也莫得怨。
他说:是了,我便不去。
各人拿了一个主意,离他家门首半里地,有一道大河,迟了一晌,那河里水涨,众人都说,那河里冲下木头来了。他借此寻了一条脱身之计:他把身上衣服多穿了几件,众人都不知道。他到了河边,见四面无人,他把东西都挂在河边,先藏在别处,暗地里听众人怎样说。
就有个人见是他的衣服,大叫了一声,说:不好了!这是某人,我先见他拿着绳索,钩搭挽子,下河来捞柴,这不是他的衣服?都在这里,此人一定淹死了,急忙报与他家里。
到了天晚,更深夜静,他偷回去藏在房背后,看是怎么样的举动。家中设立灵位,亲戚朋友一齐都说,淹死了,连尸首也没有捞住。可惜这个人,这样好学问,功名未成,今日着水淹死了。
那一夜他就走了几十里地。走到生地方上,肚里饿了,要想讨饭,脸上害羞。买了个三才板,天天他就算卦。
那一日,走到个庙里,遇着一个道士。他两人说起家常,他把访道的话说了一遍。
道士说:你安心要访道,总得先拜一个师傅。他教与你规矩礼式,你好游方入丛林。这道教的事,你才得明白。你这等的装饰形容,也不能入室。
他想:这个人说的甚是。就依着这话。他就拜这道人为师。
道人说:我也不识字,也不通道德。我如何称得起你的师傅?莫若把我师傅的牌位安置起来,我替我师傅与你冠巾,咱两人作为师兄弟,你意下何如?
他说:好!道人看了个吉日,那一天就与他冠巾,就把那游方礼都与他教明。
他在此处住了三月。他那师兄说:你出去游方去罢!长安虽好,不是久恋之地,看耽搁了你的大事。
他辞别师兄,走各处名山洞府。
一日,闻得某处有一高人,他找到那里去学道,脚到他要拜那人为师。
那人说:三教内外以得人为奇,那里在乎拜师不拜师?既到这里,咱们穷究。
他又住了几月,虽未拜师,却以师尊敬称呼。日久,他观那人的举动非常。一日他问师傅,把那无上妙道与弟子传了罢!
师傅说:你初入玄门,不知道教规矩,就敢问无上妙道?你一块私欲塞胸,心窍未开。就有人说,你也不能省悟。玄妙法似水中捞月,镜里取头,捕风捉影,谈道如谈梦,你如何能会?先学心口如一,毋自欺三字,要紧要紧,遇富贵而不谄,遇患难而不骄,断绝酒色财气,二三十年,初志不改,再问无上妙道。
徒曰:如今丰衣足食,弟子能守,倘若后来有大苦大难,衣不能遮体,食不能充饥,岌岌乎殆哉,那时节当如何调成?
师曰:你这个话问得好,你要是一个美色女子,有人要强奸你,你凭何保节?
徒曰:女子乃软弱身体,如何能胜男子?一死方可保节。
师傅拍掌大笑,说:
妙!妙!妙!别无窍,
除死法,尽胡闹,
女子要保节,除死无两说。
僧道要守戒,当学此刚烈。
饿死不改志,难处先做彻,
脚根才扎定,高人能对治。
十年寒窗造学问,遇见怪道没身分。
发誓诅咒绝淫欲,即苦百年总胡成。
《除欲究本》【卷四】。
01、道人知匪作歌句,公子吃惊愿领评。
诗曰:
莫将匪类笑无良,背后观书变素肠。
一听歌词身下拜,荣华怎比恩师强。
昔有一卿门公子,父母早亡,其人年方一十八岁,无所不为,嫖赌俱全,结交匪类。有他一父友,苦口相劝。此人是时正在迷径之中,良言不能入耳。后来将家产毁尽,几乎困死。
一日投奔他父友去,那人闻听他来,隐身不会。公子无奈,就往回走。
正走中间,抬头一看,见东南上有一座小山,山上有庙。他想:我何不上山闲散闲散,径往上走。
霎时到了庙里,见有二位道者观书。
他在背后偷看,见那丹书上载的:万般奇美莫过于凝神;诸样大恶,莫过于耗神。又曰:心动神移乃是大苦之根蒂,昼夜用尽机关,心神出力真阳废,精气神乃是润身至宝。散而不能聚者,阳尽必死。
公子背后答曰:宋朝的包公,本朝的贤臣,昼夜苦用心机,治国平天下,岂不耗散精神?
道者扭回头来一看,原是个俗人。
道者作歌一首:
<公子知一,不知其二>。
包公并贤耗精神,不为忠君就爱民。
有等邪人耗精神,家当花尽友不亲。
道者歌毕,这公子大惊。
暗想:此人莫非是神仙?我又莫对他说,他怎么就知道我的心事?道者这一歌,恰恰碰到他的心上。他就要拜道者为师,道者不肯收他,不收者因何?素曰:闻得他是个匪类。这公子参透道者的心事。
公子说:当初十八罗汉,都是上马的强盗。后来改邪归正,拜伽蓝佛为师,都修成正果。难道说不许我改过么?
道者说:言之有理,就依你着。
公子当下拜了师傅。从此改过,一毫不苟,同他师傅过了十年。
圣上选他出任做知府,公子和他师傅商议。
说:我十年以前初遇你老人家,说的那一宗话,作一首歌,刻一块板,传留于世。
师傅说:无文的粗话,留它何益?
歌曰:
无文粗话却有益,我若不遇是邪痞。
今日焉得做知府,由来还是因此题。
02、庙主怨天错报应,富豪恨己道真情。
诗曰:
托为周济放来生,名叫心公却少情。
及问富豪说实话,才知施舍盗虚声。
余游至山西太原府,天晚挂下单,和那本庙住持两人讲罪福因果。
住持说:如今上天也无报应了。我们这里有一家富豪,积下万石余粮。昔日遭凶年时节,他都周济了贫困,此人如今大受了艰难。
余问:此人在哪里住?
住持说:离这里有半里之遥,在我这庙西边,他有一所好宅子。那房屋就值一万余金,大门上挂的匾:心公似天。
余将此话记在心上,次日就找到他家门首去,坐下化斋。
等了一会,那人出来便问:师傅你化什么?
我说:化斋。
他说:我若是昔年就是衣服也供养得起,如今我连一顿斋也管不起了。
余问:见你家大门上挂的匾:心公似天。想必你是个善人。
他说:师傅,这“心公似天”四个字,就是我受穷的根源。说起话长,恐怕师傅耳烦。
余说:愿意领教,焉敢嫌烦?
他说:我当年买了一部书,书上讲的算法,能知前定之数。我算某人该发财,后来果然发财。我算某人该死,后来果然死了,如此灵应。我想:何不把自己算一算?我年六十岁,算了一卦,六十二岁上该死。谁知前两算才是碰上的。
余又问:怎见得是碰上的?
他说:我如今现在七十岁还没死,给自己算的尚且不应,与旁人算的能应么?岂不是碰上的?自我算后,我想再剩二年阳寿,现有万石余粮,尚且无儿无女,与谁留下?把粮都周济了贫人。即我没有吃的了,还有这一所宅子,卖了我还够用。所以把粮食花费了,扬出美名,本处地方官,闻得我说有德。与我挂下的匾,说我心公似天。我留下的粮,只够吃二年。过了二年,我才不死,这就卖房。我户族间的人多,这家要买,那家不依挡阻。房也卖不出去,当下没吃的。我相交的都是些穷汉,不能大帮。这家三升,那家二升,常常的就断住顿了。我如今求生不生,求死。不死,可该怎样调成?
余说:你所作的好事,上天只怕不知道,我给你申一通表,把你的生辰八字,年月日时,姓名地里,并素日所行的事迹心法,都说上,可撒不得谎。但要说谎,就是戏耍上帝,反要罪上加罪。
此人是穷怕了的,听得我与他申表,上帝必要与他赐福,就十分喜欢。又听我教他说实话。他把颜色变了,而带忧容。
余口中不言,心里思维:此人一定处事不实,其中有诈。
他沉吟了一会,说:此处不是说话的所在,我有一个偏院子,咱们到那里说话,随即到了偏院。
余就问:昔日你舍粟粮周济贫人,是何想头?
余见他沉吟着,欲想不说,这表就申不成了。想要说,扬出自己的短,又怕旁人知道了。
只见他含羞带愧,慢慢的说:师傅你既然为我,实话我与你说了,你千万不要对旁人说。
余说:我是个道路行人,早晨离了此处,晚上就走几十里。离了你这地方,谁来寻着你,揭你的短?
他听得此话,才把他明里周济,暗放来生账的情由说了一遍。余心上暗暗叹惜:怪道上天不佑,存心不良。此事余若不细察明白,必说上天无有报应。
歌曰:
大门首悬挂牌匾,人称他心公似天。
谁知暗放来生账,再转世加倍偿还。
有等人害众成家,只怕后来缺吃穿。
他比此人恶更狠,上天如何肯垂怜。
03、展雄恃势强求道,石佛推情笑展雄。
诗曰:
因求延寿到仙台,势畏恰如天外来。
僧变石翁咧口笑,才知佛道人难猜。
昔周时孔雀山,有一柳展雄。
一日独坐,暗想我上无君王之辖,下无民债之逼,又不做经营,也不种田地。每日攘夺财物,任意而为。天下之乐,胜我的人甚稀。只怕不得久长。怎样活得三五百年,不枉人世上走一回。把这一宗话对参谋告学。
参谋说:大王要想顾寿延年,必保住精气神,方能永久。
展雄就问:精气神如何保守?
参谋说:要知山下路,须问去来人。我闻咱们后山里有个老僧。有人说他有一千余岁,他的年纪大,想必他就知道涵养之功。
展雄性急,当下就要去。
参谋说:问道却不得性急,我见阴符经有言:‘轩辕黄帝欲问广成子道,先沐浴斋戒,肘膝而行。走上山去,感动广成子,才与他讲道。’。
展雄问:肘膝二字怎讲?
参谋说:跪下用肐膝盖走上山去。
这展雄有几国土王子与他纳贡,他把那十八国王子都放不在眼里。他岂肯曲膝于和尚?
他将参谋的话听完,便说:我自有主意。
心里暗思:我去先把他拿住,抽出宝剑,他怕死自然就传与我了。
次日带领三千喽罗,找到后山去。
有几个前行的喽啰,先到和尚跟前叫道:和尚,我家大王来了,你快出去迎接。
那和尚摆手摇头,并不动身。展雄走至跟前,思维礼下求人,必有所托。就委曲着心,弯腰打了一恭,和尚并不还礼。
展雄说:我来学你的道。
那和尚并不答言,展雄按不住心火,一把将和尚揪过来,把宝剑抽出来,抡起就砍。
赖皮豹拉住展雄的手,忙说:大王息怒,等他与你传了道,那时再杀不迟。
展雄说:言之有理。
把和尚往上一推,才推不起,仔细一看,才变成个石头弥勒佛抿着嘴儿满脸带笑。
歌曰:
展雄去学道,惹的石佛笑。
些微小技艺,拜师要聆教。
何况性命理,捏住脖子要。
04、太子保身思免祸,哲人遇害终修行。
诗曰:
因为京城利害关,哲人早入夕阳山。
再闻汴老说原故,摆手摇头永不还。
昔日东京汴梁,梁王朱温,所生三子。一名有杰,一名有同,一名有贵。朱有杰见他父亲当殿上杀了唐家亲王,自立梁王。至此观他父为人不正,奔走在外,杳无踪迹。所以后来人编书,只说朱温有二子,不提朱有杰。
太子离东京,举目无亲朋。
夜宿招客店,白昼赶途程。
倘若身有疾,寒暑谁怜悯。
为人居心好,自有天看成。
却说太子有杰,云游天下,访仙学道,后来遇了高人。讲明大义,又传他除欲炼心的工夫。他明了此法,一心住山修行,草衣木食,不和人交。后来受不住孤栖冷淡,想起来东京汴梁作太子时,吃的是珍馐美味,穿的是绫罗彩缎,又有奴仆使用。想到这里,惨凄伤心,坐卧不宁,即下山去了。正走中间,又想:我不能回去,下山何干?思量了一会,仍旧入山。这叫反覆无常,静不下,心不死,如此累出累入不计其数。
忽一日出山,遇见汴梁一人,他和那人闲谈,就打听汴梁的消息,那人就提起,三杀焦兰殿的情由。有杰就问:何谓三杀焦兰殿?
那人说:“朱温杀亲王自立梁王,二者父纳子妻,子弒其父,三者朱温驾崩弟刺其兄,王彦章一死,凡有姓朱的人尽都灭了。
有杰听了这话,灰心丧胆,从此把思家的心才割断了,有杰作歌一联:
人生妄想似做梦,夜骑瞎马走黑径。
父在焦兰杀亲王,自立为帝常受用。
不料后来死儿手,三次焦兰弟刺兄。
又死彦章擎天柱,梁王姓朱一扫平。
有杰不是知觉早,定死汴梁落臭名。
从此富贵全打破,入山甘心落清静。
歌曰:
牛下麒麟猪下象,雕窝抱出大鹏鹰。
一家门首一重天,骨肉虽亲性不同。
三杀焦兰都是兽,走兽群里出贤圣。
有杰本来资性好,才遇高人训诲成。
讲破阴阳消长理,明白动静去心病。
修行不论祖根基,只要本人能换性。
换不过总是愚夫,能换过就是贤圣。
05、商客轻生钱买渡,梢公任死挣多钱。
诗曰:
马头渡口起狂风,吩咐梢公莫掣篷。
数十余人同一意,重财轻命任西东。
董在湖北汉口时,终曰募缘为生,此处有一渡口码头。那里有一座庙,余在庙里挂单。
一日正当午时,忽然起了风,越刮越大,这叫禁江风。但刮此风,黄鹤楼上掣旗,不许梢公摆渡。但若不遵,拿住就要治罪。
是日,偶然来了几十人,都要过江去。梢公不敢渡,众人和梢公商议。
梢公说:你们若出的钱多,我就渡。
商量下有二十余人,每人一吊钱,内中有两人:一个是买卖人,一个是汉阳府的快手。
余问那二人:你有何紧事?这大的风也不怕担惊?
买卖人说:我学生意今有五年,未算分毫。我们有几十人都是白效劳,今有一件紧事,令人过江去办。旁人见风大,都不敢去。
掌柜的说:若有人能去办了此事,我与他一分生意。
我想:贪生怕死何日才能出头?因此我豁出性命走这一回。
余又问快手:你有何紧事?快手说:我们老爷汉阳府差我过武昌去,也有一件要事,办毕回去放我一个头役,后来可就有出息了,因此我豁出生死走这一回。
二人都有要事,由是观之数十名人皆有要事。此江有七里三分宽,无风摆渡,只要四文钱。这叫:走遍天下路,汉口好过渡。今日要一吊钱因何?只因风猛浪大有凶险,这叫做买命钱。这一船人都把生死付之肚外。纵然过了江,逃出凶险,梢公还挨一顿板子,枷到江岸上晓众。因此他要的钱多,此话按下不表。
单说梢公教过江的人上了船,把锚起下来,掣起风篷,走了一里之遥,真乃惊怕。
歌曰:
梢公掣的风篷转,忽高忽低船象翻。
任人无不心惊怕,魂飞胆裂吓黄脸。
性命恰似风里灯,生死只在顷刻间。
这样凶险不为奇,水深浪大恰似山。
行船吊在浪坑里,江岸有人看不见。
船到江心似树叶,随着风浪上下颠。
只等过江登彼岸,这才算是得平安。
上船生死付肚外,下船重生人世间。
看公思量为的何,那个不为利名牵。
所以疏财仗义少,财与性命紧相连。
又曰。
豁出生死渡过江,性命看的太平常。
经曰人生最难得,万劫千生来世上。
人身难得今也得,不可空过度时光。
万事耽误还则可,道德紧守莫松放。
拿着性命当儿戏,一心凝在名利上。
醉生落草来尘世,睡梦未醒见阎王。
轻命只怕天不依,再来人世休妄想。
06、老道还乡欲退志,幼童藐视加恒心。
诗曰:
将死复生万里行,诸人错认转来生。
道童遇叟正拦阻,再候三年叙旧情。
昔日有一子孙常住,有个监院,此人有伴道之根基,未遇高人指点,被情欲迷住了。忽一日,来了个参方人到他庙里挂单,二人见面有缘,终日谈天论地。这参方人说破舌尖,劝不醒他。参方人住了一年,告辞走了。这当家人那一日早晨陪客吃酒,吃毕送客出门,他就莫回来。
庙对门有一道大河,河边有他家的瓜园,他平日好在瓜园里庵子底下睡觉。那庵子是四根柱头撑起的高有一丈。他上去把梯子蹬过,平日且好细睡,把浑身的衣服都脱了。才睡下有两个时辰,那河里山水发了,水涨得有七八尺深,看看就淹着他了。
庙里人找他不见,都说他一定在庵子里睡熟了,教水淹死了。欲想下水去救他,又莫人会水。一齐都在岸上高声喊叫,把他惊醒了,一翻身就掉在水里,从水上漂去了。众人眼看着他在水面上漂出去了,不知他会仰面浮水,两只手在那水底里刨着,人看不见手,只当淹死了。冲去有十里之遥,落在一个沙滩上,连身上小衣都莫了。
又看见那瓜庵子也冲来了,亦落在沙滩上,他走到跟前一看,那衣服一件也不少。他把衣服都穿上,坐在沙滩上定醒了一会,心中暗暗思量,自己叫自己的名字,自问自己:你今日也舍不下,明日也舍不下,今日把你淹死了,你还舍不舍?
想到这里,把心一恒:全当我今日淹死了,从转了一世人,把这恩爱牵连撇了罢!诈死埋名,改名换姓,云游天下去了。
此是事境所逼,非自心甘愿。
今日被水遭大难,死中求活登彼岸。
这也就算两世人,恩山爱海齐斩断。
恰似囚人逢大赦,从此不吃监牢饭。
开脱脚镣并手扭,自身才由自己便。
打开玉笼飞彩凤,天阔无阻任鸟转。
而今方知害生恩,看来世事精扯淡。
不言这当家人云游参方,且说那庙对门有一家施主,平素与当家人相好,那当家人落水那个时候,他家生了一个小孩子,众人都说是那淹死鬼道士托生的。七岁上攻书,十六上父母双亡,上下无靠,是个孤身。
众人说:你是个道士托生的,命犯孤独,在俗家你也做不成事业,你仍当道士罢!
他信了此话。把他的田地房屋舍在庙里,就改装当了道士。庙里当家人把前头那淹死鬼道士的书籍交给这个道士说:这是你昔日留下的,交与你看。
这道童得了此书,学成医卜星相,无所不通。终日在外行医,后来又挣起一分家当。是时常住里入出门,乘马坐轿,穿绸换缎,不同前者,此话按下不表。
且说那老道士,云游了几十年,又转回常住来了,走进大门,一直就往客堂里走。几乎堂门里面走出一个人来,年纪不过十七八岁,是个道童的打扮,身穿的绸道袍。
双手把老道拦阻说:你往哪里走?
老道士说:往客堂里去。
这道童说:你这人物还不称到客堂里坐。
这一句话说的老道士满腔子里都是恼怒,无名火直往外攻。才要张口说话,觉着了忽然想起:我在外云游参方几十年,在人家常住里挂单,人家说方就方,说圆就圆,无不随和,我只当我是炼下性情的人。今日才知道我是大石压草,素日平和是怕人家的势力,不敢与人家折辩,伪装修行,假充涵养。看起来这几十年,我才是虚度时光,把十方饭白吃了。
想到这里,把心一恒,何不就在此处再下几年苦工,炼磨我的蠢性?
不时而怒气全消,直坐到太阳归宫的时候。那道童是个知客,见他不走,叫常工来把他送到云水堂里,直等到点灯时候,堂主才回来了。
堂主就问:“老爷上姓?”。
他把姓名说了一遍,说的俱是诡名诡姓。
堂主又问:“你从哪里来?”。
老道士把来处说了。
又问:“你往哪里去?”。
老道士说:“我闻得这常住里留参方人呢,我来讨一个执事。”。
堂主说:“昨日走了一个火头,带洒扫净头,这三样执事,你可能办么?”。
老道士说:“我是个粗蠢人,那些有学问的执事我办不来。这些粗活命我做,正合我意。”。
次日一早,就把他的行李起到厨房里,办此三件执事:
<孰能虚心于晚辈,老道志气非俗>。
老道云游几十冬,常住改变旧日风。
不用布匹穿绸缎,都在衣食苦用工。
并无一人学涵养,沽名吊誉不修心。
粒米分文非容易,不用工夫不得成。
个个不怕积孽债,只恐报应临自身。
却说老道,暗里赞叹徒孙,当面不肯说,看那些孩子不是受教的人。他想:不如我做个自了汉,自己还把自己正。一日闲事不管,只办他的执事,办了三年。也是他的功夫该圆满的时候了。
他有一个徒弟,此时大兴时候,京都大人请去供养,供养了三年,送回来了。还离常住有几百里地,前站先来说,老当家人回来了。常住里徒子法孙,迎接出百里回来。先送在静室里,道朋善友们都来拜望,他也不回拜,先养息了一月,然后出门拜客。
一日出了房门,正走中间,路过厨房院,见一个老道士,在那里扫地。这老当家人看见吃了一惊。他想:我师傅被水淹死了,今日活见了鬼了。
他复转回去,到静室里问徒孙。那个扫地的老爷,是几时来的?姓甚名谁?
徒孙说:是三年前来的。他说的都是诡名诡姓。徒孙随即把他的好处齐说了一遍。又说:他自言无能,凡事比我们做得都精义。说他是修行人,从不见他讲道。他也不参禅打坐,总认不清白,众人都叫他古董。
这老当家的说:我看此人好象你师太爷,你们再去看他左耳后边,有一个瘤子,大如枣核。就有一个人跑的去看,看了回来说:果然左耳后有个肉瘤子,大如枣核。这老当家的亲自走到跟前一看,才果然是他师傅,先与他师傅磕了九个头,痛哭了一场,心上又悲又喜,吩咐徒弟们把他师傅的行李起到静室里。
到了天晚,合家老幼,都来静室里,听老当家人和他师太爷讲话。老当家的问他师傅:“当初弟子亲眼看见,把你老人家淹死了。怎么莫死?
他师傅说:我会浮水,手在水底下刨着浮出去了。
又问:这几十年在何处都云游过?
他师傅说:我在某处多年,又在某处遇某人,住了多年。
这当家人心里暗暗赞叹说:怪道我师傅有这样本事,他所相与的这几个人我已往就闻名,都是无上高人。
旁边一个道童,就问师太爷:我们这些人都没有包涵,你老人家这包涵,从哪里学来的?
师太爷看见三年前拦阻不叫进客堂的那个道童在面前,他用手指着说:他就是我的师傅,我三年前来到客堂就遇着他,他把我拦阻不教进客堂。那一时候我大动了嗔怒,觉着了自己性情中没有功夫,即刻另拿了个主意,又在本常住行行三年。
次日把老太爷这话传出去,远近道友,理学先生,地方官也好道,都来亲厚。
本常住徒孙重孙,都说师太爷这三年,是老辈子扶侍小辈子,折了我们的福了。把他当个神仙供养起来,此是丰富常住,人人有私财。常买些稀罕东西,孝敬师太爷。
这老道士平日孤身独眠惯了,嫌每日应酬骚扰太烦,咬钉嚼铁,凝心耐性,住了一月,暗暗留了一歌走了。
三年苦行一月还,把我福禄都折完。
我本是个平常人,你们错认作神仙。
妖魔当成菩萨敬,瞎子引你上西天。
自将自身未度脱,提拔你们出苦难。
虚实行藏自家知,哄过别人己难瞒。
趁早不寻脱身计,只怕丢人在目前。
却说老道士走了,次早徒孙掇上净脸水来,不见人了。再看墙上贴着一首歌,众人都来把歌看了一遍,合家痛哭了一场。
歌曰:
老道还乡道不香,烧火扫地挑毛房。
他看旁人如泰山,看己灯草朽麻穰。
人得役之且役之,应酬之间讲涵养。
万物无非皆是假,修行混俗且和光。
任事可为不碍道,圆即圆来方即方。
呼我是牛即是牛,呼我是羊即是羊。
徒孙重孙呼古董,有叫即应必随上。
如此修行是难做,炼性功夫岂寻常。
07、众寇雄忘生打抢,神童子舍命餐肉。
诗曰:
贫人前世受饥寒,转至今生家道难。
遇见羊羔不顾命,临凶为嘴被刀残。
昔有一贫人,一生未穿好衣,未吃好饭。受穷一世,死后又转到穷汉家,他还记得前生之事,人呼为神童子。
一日,乡党请他赴席,把菜肉才掇在桌子上,众人执箸在手,才待张口。从大门跑进一人来,吓得面似土色,慌慌忙忙,张口结舌,大呼一声:“快快逃命!贼进了村了!”。
众人听得此话,吓得惊慌失色,把箸子放下。叿的一声,各逃性命。
只剩下神童子,他想:我把这好肉吃得一碗,再跑不迟。掇过一碗肉来,狼吞虎咽,吃了几口,不料从背后走过一个贼来,抡刀就砍。倏的一声响,把头首割掉了,此话按下不表。
单说这些逃难之人,逃出村去,远远遥望。只见那一伙贼,把银钱细软东西,俱驮在马上出村去了。这一伙逃难之人,各回本家,查点合村人等,一个也不少,单不见神童子。
就往请客的那家去看,神童子在桌子上扒着,头也没了,头掉在桌子底下了。人把头拣起来一看:口里还含着一块肉,左手拿着肉碗,右手拿着一双箸子。人去夺碗,他攒的紧紧儿的,夺也夺不过来,这才叫死不丢手。
歌曰:
前劫受穷今又受,穷根扎在心里头。
遇见美食不顾命,豁出生死要吃肉。
宁可舍头不丢碗,道像他还莫吃够。
修道教人先换性,换过才得清福受。
假若此性换不过,信有诸物能迷路。
08、贤士令钱急困苦,乞人听命不求财。
诗曰:
富翁暖时裘披身,恕己恤怜济困民。
无意之中逢哲士,方知智者不忧贫。
昔有一贤士家道丰富,其人爱好清静,终日在家安坐不出,调性养神。
一日,家人报道:河内冰冻三尺余厚,把地都冻下裂纹了。贤士说:“我这几日莫出大门,不知天变成这个样子。我在暖屋坐着,还觉得寒冷。”贤士作了一歌:
<恕己度人,非常人也>。
身穿重裘守红炉,自觉体寒冷飕飕。
可怜少衣缺食人,谁肯施财将他救。
却说贤士起了恻隐之心,即刻把暖车套上,将银钱装在车内,上街周济贫人。只见从车后走过去一人,头戴破帽,身穿破衣,走的志气昂昂。贤士见了惊异,作歌一首:
<迹于人迥,心更异俗>。
衣破身穷志不穷,迥于乞人不相同。
他乞冻的缩头肩,此人形似六月中。
话说贤士吩咐家人,叫那乞人来,我周济他。家人叫了一声:乞人过来!那人转回头来。家人说:我们老爷要周济你。乞人闻得周济二字,仍转身走了。
家人当他莫听明白,赶上把他拉在车前。乞人看着贤士,并不答言。贤士问曰:“你是个哑吧?”乞人摇摇头。贤士又问:你既不是哑吧,为何不说话?乞人说:开口神气散,舌动是非生。这贤士大惊,忙下车来与乞人恭身施礼。便说:在下失人,不认识老先生。语出冒犯,在下愿孝敬老先生几吊钱,可将残冬过了,免身受屈。乞人说:我有天周济,何用你周济。你有银钱,周济那行商坐贾的去。贤士说:行商坐贾的都有银钱,何用我周济?乞人说:他虽有银钱,不够用,他心里穷。
此话说着贤士的心病上了,半会低头无语。抬起头来,乞人走的杳无踪音。这贤士唉声叹气说:“今日遇着高人,我未曾聆教,把机会错过了。”。
歌曰:
开口神气散,舌动是非生。
只知养元气,不贪财主翁。
不要人周济,自有天看成。
诸事听自然,随时遵天命。
世人虽有钱,心穷不足用。
昼夜用机谋,精神都耗尽。
名利缠缚身,心神何日定。
染苦反为乐,迷住真如性。
09、老道有情还故里,幼童断义不回乡。
诗曰:
抛家弃产入玄门,慕道之心常固存。
因背师尊曾受辱,始知害里却生恩。
昔日董在江南时,途路之间,遇一道友,二人伴侣同参。
一日,道友说:今日到我老庙上去,我出门十年有余,未曾回庙,我请道兄到我庙里歇宿歇宿。
天晚才到,将进了大门,到殿上磕头已毕,只见那偏院树上吊着一个童子,一个人在那里手执着棍,痛打那童子。
童子喊叫:快救命来!
这个打徒弟的人,见他师傅回来了,将棍放下,就与他师傅磕头。
他师傅问:你打的那人是谁?徒弟答曰:与你收了一个徒孙。他背我逃走,不遵清规。我把他赶回来,因此打他,以戒下次。师傅问:他还吃酒来没有?徒弟答:没有。师傅问:他做贼嫖风来没有?徒弟答:没有。师傅说:你把他解下来我问他。
他就去解下来,与他徒弟说:你师爷回来了,你磕头去!
这童子与他师爷磕了九个头。
他师爷问:你为什么不遵清规背师逃走?
徒孙说:当初出家,原为修行,才当道士。我师傅说:我们这玄门道教先要行行三年,然后才能冠巾改装。弟子行行三年期已满了,方才冠巾。冠巾之后原旧还过日子做活。我师傅不识字,没看经书。我看丹经上说:自古成道的那些祖师,未得道之时,都曾云游天下,访仙学道。得异人传授,然后才修行了道。因此,我要出门参方,告假三次,我师傅不准。弟子不辞而去,我师傅把我赶回来,说我背师逃走,不遵清规,后来没有出息,顿打与我。
师爷听得此话,心上大怒。自己捶胸踏脚,唉声叹气。只说:我错了!我当初知你是这样的人品,我也不收你作门人。你曾记得我与你冠巾之后,我说出家有三不留:住庙不留,参方不留,还俗不留。我说我也不能超脱你,教你出门云游天下,访仙学道。你恋着此处,有衣有食,你把修行的事付之肚外,不肯云游。你不参方,你还把旁人挡住,教他跟你做常工道士。我若不看你老了,我还要打你。照尔等如是之人,当早早还俗,不必久恋玄门,免拉十方之债。
吩咐徒孙,明天跟我去参方。
次日师爷徒孙二人,走在路上,师爷告诉孙子说:你师傅打你这一顿,这教害里生恩。
徒孙问:弟子不明白这句话,你老人家与弟子讲一讲。
师爷说:不必讲,日久自知。
爷孙二人走了五年,受许多辛苦,再不退息。
一日师爷说:咱们分了手吧!恋情不是道,我也不能超脱你。
二人洒泪而别。这道童独行,受不住孤栖冷淡,又忍不住饥寒困苦。
想要回老庙里去,又想起他师傅打他的情由,把心一恒,咬钉嚼铁,我宁可冻死,也不回去。遭大苦大难不计其数,感动了一位高人,传授他无上的妙道,这才知道害里生恩。
歌曰:
高人密传授此乐,我与诸公留一歌。
生在中华得人身,这也就是好遇合。
当初不受那顿打,贪恋老庙定堕落。
参方受尽无限苦,苦尽甜来得超脱。
方知腹内有洞天,此话对人实难学。
又曰。
打破了名利机关,当做慷慨男儿汉。
不为拖泥带水人,省破大义无牵连。
心上还有反复意,真性炼成纯钢剑。
念头起处用功夫,恩山爱海齐斩断。
从此不去游地狱,翻身跳上苦海岸。
10、间壁人锄田遇道,小豪杰自缢逢僧。
诗曰:
生来性暴好争强,旧日恶名遍野扬。
惹恼村中英烈士,吃亏受辱两心伤。
昔有一幼童,父母早亡。年一十一岁,有一份家当。懒怠读书,单好学拳棒。他说:我是个孤身,惟恐有人欺负,学会拳棒,能以看家护身。后来学到十七八岁,炼成几百斤力量。学会长拳短打,终日好斗,仗着自己本领欺人,欺压乡党邻右。
一日惹恼了本处的一个豪杰,把这小豪杰重打了一顿,又对人羞辱。他说:你父母去世早,没人教导你。我今日把你这野猫,教导教导。又揭他的短说:你某一次怎长,某一次怎短,仗你的本事欺人。把他的不是,就说了好几椿。数说了一会,又打了几拳。众人才来劝开。这小豪杰回去睡倒,两三天汤水未尝,这是平日不落人手下的人。前日着人家打了,又羞辱,气化不过。一日半夜里起来,自拿了一条绳,到他父母坟上,痛哭了一场,辞祖先。口中只说:不能住人世了,从此先人香烟断绝。
哭罢,他想某处有一棵大树,到那里去上吊。
本处有一圣僧,有先见之明,就知此人要上吊。他说:此人和我有缘,该我去救他。这圣僧隐藏一旁,等候小豪杰上吊。这小豪杰来至树下,痛哭了一会。上到树上,把绳栓到树上,绑了一个套儿,才要去套。
忽听旁边有人喊了一声:那是俺家的树,你吊死了,岂不连累着我?
这小豪杰下树来站在地下,这僧人走至面前才认得。僧人就问这小豪杰:你家又不少吃穿,又不缺银钱,有莫人逼累与你,又不该人帐债,因何上吊?这小豪杰把他前日受打,被人凌辱的情由说了一遍。又说:我长这大,从没受过如此的委屈。今日受了辱,我有何脸面活在人世?因此要寻无常。
圣僧又说:你今年才一十八岁,正是活人建功立业时候。你若寻了无常,岂不白来世上走了一回。我常听人说,兵家胜败,古之常理。你败倒他的手下,你就寻短见,不愿活人。你不想一想,此前我闻得,就有几人都败到你手下,他可该怎么样?要依我说,你从今后,另换行为。你学下那长拳短打,你又不是当兵的人,与皇上家出力,冲锋破敌。你如今年幼,经的事少,你没有我见得多。自古道:好强者不得善终。不是你打坏人,就是人打坏你,必须偿命,两不得活。我问你:当日学下这武艺,所为的什么?小豪杰说:原为是的护身。僧人说:你不为护身,焉能遭。人之毒手?
僧人把话说到这里,这小豪杰原是个僧人转的,他迷了性了。今日被僧人这一宗话,把他才提醒了,忽然大悟:如师傅说,我岂不吃了这个亏了?
那僧人说:吃亏者岂至你一个人?天下就有无数的人。这小豪杰越发醒悟了。
僧人说:要依我说,就当你今日吊死了,另转了一个人。把你前者那武艺都抛去,从新活人,改恶从善。若有人欺负到你头上来,你只是哀怜求饶,管保你二十年后,魔障全消,大德扬与天下。
这僧人把话说到这里,小豪杰趴倒,就与他叩头。说:我如今就拜你为师。僧人说:我不是你的师傅。前日打你那人,他是你的师傅。小豪杰说:打我那个人,是我仇人,他焉能作我的师傅?僧人说:若不因他打你,今日焉能遇我?这小豪杰大悟说:真乃是我的师傅了。我这一回去,找寻那个人,我还要与他叩头,报答于他。
这小豪杰果然回去,把那鲜果子买了几品,拿一个金漆盒儿捧上,寻到那个英雄家里,看见那英雄满脸带笑。
那英雄说:你莫必寻我好斗?
小豪杰说:不是。我来报答你前日教导之恩。
旋说着,这小豪杰就与那英雄叩头。把那英雄羞了个面红过耳,那英雄连忙跪倒还礼,一把拉起这小豪杰。
英雄说:你一定受了高人的指点了。
那小豪杰说:自从那一天你打罢,气的我三日三夜汤水也未尝。就辞祖先别父母,我想着自缢。随即把遇圣僧的情由,说了一遍。
这英雄大悟,便说:前者是我的不是,从此我也改过,你今日是我的师傅了。
小豪杰这一服罪,把那英雄感化过来了。
不言英雄,单表小豪杰还家,每日务庄农,善守过日子,从不和人争气。有二三年,屡遭不幸,生疮害病,常受盗贼之害,每有人欺负他。
小豪杰邻居对门都不甘服说:上天也没默佑了,这个人从前万恶滔天,无恶不作,人都躲避着他。他也不遭贼盗,也没见生疮害病,也没人欺负他。如今改恶向善,屡遭不幸。看来学好人,也是白学了。
不言旁人赞叹,单表有个修行人,云游四方,从此处路过,在一株大树底下乘凉。这豪杰的对门有个人,那一天地里去锄田,手提一壶煎茶。
正走中间,见树下坐着一位道者。他见此人仙风道骨,即起了善念,愿意敬他一杯茶。就把茶壶盖揭下来斟满,双手递与道者说:我敬你一杯茶。那道者见施主来的恭敬,心上暗暗欢喜,想这个人一定和我有缘,两个人叙起家常。
施主就问:师傅从哪里来?往哪里去?
这道者把来去处,从头至尾说了一遍。
道者又问:施主是那里人?
施主把手一指说:我就是本村人。
那施主又问:我有一事不得明白,在师傅跟前聆教。我紧对门有个少年,从前万恶滔天,人都避他。后来回头诸恶不作,单存善心,屡遭不幸,常有人欺他。看来上天莫感应,把人学好的心都辜负了。
这道人说:你对门那人,如今回头几年了?
那施主说:三年了。
道者说:三年他的俗债却还没有还清,所以有人欺负他。他的德行不足,感化不过人来。屡次生疮害病,那是他日积月累的怨债。只要他宁心耐性,欢喜承受,过二十年自有好处。
施主想:这话好奇,我对门这小豪杰曾说:从前在树上吊时,遇一和尚,那和尚说过二十年之后,灾星全消,善名扬于天下。他这两个人道像商量下的话。
施主又问:师傅,我这里有一个和尚,你认得他么?
道者说:我认不得。
施主说:认不得,怎么你两个人说的一样话。
那道者说:三教圣人理同,头帽不一。凡打了人的有打债,骂了人的有骂债,使了银子的有银债,使了人钱的有钱债,吃了人的有口债,奸了人的有色债,许下帮人未帮有信债,一切债不还,自己魔障再不能消,除非还完,然后能身清,才能养神。你若不信,你看你对门那个人,他若耐受二十年,初志不改,一定有好处。
道者把话说完。施主说:你说的这些话,我从来没有听过,真乃你是一个高人,我就与你叩头,拜你做师傅。你在哪里住,我好来聆教,久后我还要当道士。
道者说:我是一个云游人,此处不能久停。你和你对门那个小豪杰,你们二人穷理,久后自有出头的日子。
说罢此话,二人分手而别。这施主还家,等候二十年之后,那小豪杰的魔障全消,无人不敬,善名扬于天下。对门这人,无人不尊。
小豪杰说:我当日拜过师傅,我要当和尚。
对门人说:我当日也拜过师傅,我要当道士。
二人打了侣伴,同参云游天下去了。
可笑紧邻见识差,他说上天莫默佑。
今日回头就是福,平日罪孽谁替受。
日积月累有孽账,自作还得自己受。
古曰阳德能服人,阴德暗里鬼神佑。
阴阳二德未曾积,暗里鬼神如何佑。
后来又过二十春,罪孽全消人亲厚。
改恶向善有感应,才知暗里鬼神佑。
豪杰落发为和尚,紧随道伴也走路。
一僧一道为侣伴,名山洞府各处游。
虽然大道要人传,自身还得自己度。
11、师弟美才心若变,师兄丑面意维坚。
诗曰:
二道访仙结弟兄,一西一丑意忠诚。
弟因报赘失前愿,惹得师兄气不平。
昔有二人年纪相同,一位生月大,一位生月小。
那生月大的身材高大,胖阔腰粗,一脸大麻子,还是一支眼,头上有几片秃子,上嘴唇有个壑壑,左手缺一个无名指,是个猪嘴龙王像,人都称他独眼龙。
那生月小的,面如傅粉,唇似丹朱,眉清目秀,仪度闲雅。人都称他赛潘安,二人拜为生死弟兄。
独眼龙不通学问,赛潘安略通学问,且会写字。二人同坐一处说闲话,赛潘安说的学问话。
他说:盖世上人,有成有败,有兴有衰,有生有死,这几样最难躲避。
独眼龙说:世上人若不明大义,不通道理,与禽兽不分。人吃五谷是香的,牲口吃草也是香的。人过一日,牠也过一日。人有生死,牠亦有生死。人只知早起晚睡,穿衣吃饭,争名夺利,除此再有何异处。
赛潘安说:依你这说,不如我二人出门访道,还是高见。
独眼龙说:我们这等形容,凡一切庵观寺院难以入室。除非是改装或当僧或当道,云游参访,到处可以挂单。
二人商议,要云游参访,主意还未拿定,此话按下不表。
单说那一日,因有公事,方圆几村的人,都到那公所议事,把事议毕,都说闲话。
有一狂夫,他说:我村中某人,有几百斤的力量,能打数人。
有一人说:那也算不得出奇,自古说好马出到腿上,好光棍出到嘴上。我们村中有一人,你就是怎样会说,也说不过他。
那一个说:那也不算出奇,为人到底要有脸。我们村中有一人,方圆几村的财主乡绅,都和他有相与。
这一个说:那也算不得出奇,我们村中有谁谁谁,都是人物才子。
那一个说:人物者,不过是品貌长得好;才子者不过是多学多识,也不为出奇。
这一个说:苏东坡、佛印禅师、秦少游、苏小妹,这四人都是才子佳人,如今天下谁人不称,谁人不敬。
二人说着,争论起来。旁坐一老翁,总不说话。
这几个少年就问:你老人家看我们哪个说的是,那个说的不是?
这老者非常,幼年看过三教经书,却是此乡中的一高人。他的话出来,再不落空。
这老者说:要依我说,惟有明道德者才算高人,为人明了道德,可以修身齐家,成贤成圣,成仙成佛,出五行超三界,总不出道德二字。
老者把话说到这里,独眼龙向赛潘安说:兄弟你听,这才是到家的好话。
二人云游天下,访仙学道,还是这老者,与他拿的注意。
独龙潘安想参访,口中常说未曾办。
今日公所遇老翁,讲明大义都情愿。
勇猛前进不退悔,除死方休不改变。
人若不发冲天志,诸事不成下品汉。
却说二人把主意拿定,打点行李,各带盘缠,出门云游。今日云游到这里,明日云到那里,各寺里,各庙里,寻着出家。两人都十七八岁,各处都愿留赛潘安,不愿留独眼龙。他两人却不肯分,出门的时节原说:要住同住,要行同行。此时已竟走了千里之遥,把盘缠都花完了,衣服当卖的吃了,只剩几件破烂衣服。两人形如乞丐,想上门乞讨,又舍不下脸,二人很受了困。晚上住店,无有行李,店家不招,日日夜宿料地。
那一日,走到大庙山门上天黑了,住下睡到半夜,天降了大雨,直下了两三天。这庙里住着一个道人,出来进去,见他们二人在那里睡着,穿的破衣,又莫行李。
道人暗想:此必是两个乞丐,一定是吃酒赌钱,输脱圈了,不守本分,逃走在外。也不见他们上门去讨,倘或他们饿死到这里,还要报官验尸,连累一坊人受害。
道者想到这里,起了一点恻隐之心。我与他做些饭吃,救他们性命。这道人把饭做熟,来请他们二人。说:现成的便斋,你二位吃些。
他二人从来未受这样困苦,听得道人叫,就翻身起来,头晕眼黑,先跌了个趴扑。两人起来,勉强走到庙里,与那道者施礼。道者让座,掇上饭来。他二人饭量大,又饿了几天,狼吞虎咽。做了六人的饭,他二人一顿吃完了。
吃毕二人说:师傅,弟子无故讨扰。
道者说:便饭莫要见笑。
二人又问:师傅姓甚名谁,那里人氏?这道者把家乡姓名,说了一遍。
道者又问他二人名姓,那里人氏,因何出门?二人把家乡姓名,访仙学道的情由说了一遍,道者随作一歌:
一丑一俊出家去,各处庙里难安插。
处处都爱留俊的,丑的到处不留他。
只是没有遇正人,君子行事不似他。
高人岂分丑与俊,明公只是论心法。
踏破铁鞋无觅处,几人初学遇明家。
却说这道者,心里暗想:我当年十六岁出家,云游天下名山洞府,访仙学道,受了无限辛苦。我只当世上人,再没有人走这条苦路的。谁知他二人也是为此,这道者心上暗喜。
又问:你二人如今到哪里去?
二人说:我们如今没生路了,前者出门还有行李衣服,各处不能容留,如今形似乞丐,谁还肯留?
这道者说:如今天气暑热,看看要入伏,河水正发,我这里也没好茶饭,暂且屈留二公,歇息几天,到秋季再走。
二人并不推辞,就在此住下。那独眼龙善能务农,比常工做活还精。赛潘安也会务农,就是不精,却通学问,善能写字,二人住了一月。
一日这道者的施主家来,请那施主。
问:你庙里来的那两个人,都为访师出家,你何不把他两人留下。
道者说:我庙内出产少,养不住他。
施主说:你何不把赛潘安留下,赛潘安通学问,能写字,我们这村里识字的人少,倘若谁家有事,请他来好写,也与我们有益。
道者说:赛潘安他是个护短不受教的人。
施主说:怎见得?道者说:我看他是个清俊人物,一身无半点破绽,只有顶门上有撮黄头发,大如鸡卵,戴上帽壳就看不见。他带一顶西瓜皮帽,六月天也不去那帽儿,只怕人看见他那一点黄发。
咱们村里某施主,和他年纪相仿,二人戏耍,那施主说:这样暑热,何不升一升冠?伸手去把他帽儿取了,他怕人看见他黄头发,羞得满面通红,霎时变了怒色,口虽未言,心内嗔怪旁人。
那施主有见识,紧赶与他戴上,口里只说,我和你戏耍。
我看他迟了半会,颜色才换过来。那独眼龙原旧是那施主,和他戏耍说:我前日见你拜弟,单好护他那一撮黄头发。我把他帽子取了,他就大生嗔恨,我即与他戴上,又与他服罪。
独眼龙说:为人五行不全,也不犯王法,又不是奸淫邪盗。
那施主见他说不护短的话,爽利与他编了一歌:
顶稀还是一个眼,手缺嘴壑麻子脸。
红尘世界不愿住,修成大道上九天。
独眼龙说:
三教内外讲德行,那个圣人不论心。
若要依你这样说,人物不修就成真。
至此我看独眼龙,虽不识字,行事说话不护短,比赛潘安还明白。我愿意留独眼龙一人,此话按下不表。
且说这道者,他有一个师弟,到庙里找不见师兄,见这二位问:我师兄那里去了?
潘安说:本村有人请去了。
师弟抽身就走,找到村里施主家。施主和他师兄连忙站起,叙礼让坐。
师弟先把他来意说完,那施主说:你来得甚好,我们正议这件事,你方才到庙里去,见那两个幼年来么?
他说:我见过。
施主说:那两个人都愿意出家,那丑怪模样子,叫独眼龙;那清俊的叫赛潘安。我才与你师兄商议,他愿留独眼龙,不愿留赛潘安。不如你把他收下,做一个徒弟。
这道者说:施主你说这话,不敢不从,再与他们二人商议。
师兄弟告辞回庙,天晚施主也来。那施主对此二人,就把他师弟商议之言,从头至尾,学了一遍。
就问:你二人再定主意。
赛潘安对独眼龙说:咱二人说过,参访同游要住同住。
那独眼龙说:如今我拜的师傅是师兄,你拜的师傅是师弟,咱二人原旧是师兄弟,愿出门呢,咱二人还是参访同游。
二人商议停当,那师兄弟就选良辰吉日,与二人起法名,改换衣巾,住了半年。赛潘安做下一件小过,他师傅心中自思:背地里说他,恐他不肯改过。
一日有数位施主来庙闲散,他师徒二人与施主谈家常,他师傅对人羞辱,就说他的不然。赛潘安当人不肯折辨,与他师傅留脸。
等客走了,才与他师傅说:师徒如同父子,自古道:父为子隐,子为父隐。我前日那一件小过,你老人家背地里不肯指教,今日对人羞辱我,岂不教施主看不起我了,我后来怎样做人。
他师傅听得这话,心中暗想:此人任性不受教,我好意为他,对人羞辱激他一番,后来好改过。他反批评我没包涵,此人还修不得道,打发他出去,再磨炼磨炼他的蠢性。师傅主意已定,并不和他折辩。
迟了几日,天晚点灯时,师傅叫徒弟名字说:你初出家,不明道理,这出家人有三不留,住庙不留,参访不留,还俗不留。我的学浅识薄,不能超度于你,你要安心修道,还得出门参学。
赛潘安耳闻此话,暗想:师傅前日,因这一件小过,和我结仇。今日这话,明是起发我出门。我若不走,他当我是无能之辈,岂不失了男子志气。
赛潘安说:弟子明天即出门云游。
第二天打早起来,神前参拜,又与他师傅叩头告辞。他师傅并不留他,也不问几时回来。赛潘安不知恋情不是道,大道无情。只说他师傅是个异性的狠人,气忿忿地去找他师兄。
走到庙里,先问他师伯,师伯说:方才有事出门,少刻就回。
师兄回来注,赛潘安即与师兄顶礼,二人行礼已毕,坐下叙话。
他师兄见师弟面带怒色,就问:你今日怎么面带怒色?
师弟就把前日他师傅因小过,对人羞辱的情由,细述了一遍。
师兄又问:你怎么回答师叔来?
师弟说:我说师徒如同父子,我些微小过,也该包涵,你对施主羞辱我,教他们日后看不起我。师兄说:你不知师叔的心,对人羞辱,原是激你改过。你常说徒弟有过,师傅鸣鼓而攻之。出家人但住在丛林里,有过在神前跪香,跪毕还要巡寮。故此对人说,某人做错了事,罚香一炷。似你这样任性不受教,你后来必没出息。要依我说,我还送你回去,再学二三年,参访还不迟。
师弟说:我若回去叫师傅瞧不起我,只当我挣不出饭吃,不如咱二人出门同游。
师兄说:你心高气傲,广学无益。你这个任性,终莫出息,我不和你同游。
师弟说:你是前者受了几日困苦,把你饿怕了,你如今成属狗的了,恋住食盆,再不肯舍了。
把独眼龙激怒了,两人正才喧嚷,他师傅回来了喝喊。赛潘安先与师伯叩头,叩毕头坐下。
师伯就问:为的是什么?
赛潘安把来由细述了一遍,他师伯心中暗想:我看他护短不受教,果应此言。
师伯说:我也不能留你们二人,你们出去参方,炼磨炼磨蠢性。
正说中间,赛潘安他师傅使人把衣服行李与赛潘安送来说:你师傅说,这衣服行李都是给过你的,你仍旧拿上。
赛潘安赌气不要,他师伯喝喊了两句,他勉强留下。
到了天晚,他师伯说独眼龙:你两人年轻,当日是一路来的。你生得雄壮,他的汉小懦弱,你若不和他同去,我也不放心,明天你二人一同出门。
师傅又与独眼龙,预备包袱行囊。次日早起先参神,后辞师傅,二人出门,云游参方。
今日到这里,明日到那里。游到个子孙院里,此常住丰富,接待往来僧道,留他二人过夏。
他二人是先来的,把行李起到后房,还有三间房子,隔去两间做云水堂。那界墙是木板,那一间房内没有住人,堆着灰土与牛垫圈。
偶一天来了几个和尚道士,都在此处挂单,执事人把他们都安在云水堂内。
第二天出坡,都在地里锄地。这几个马流挂搭的,看见赛潘安人物出众,就和他引着说话。
问:仙乡何处?
赛潘安把家乡说了一遍,内中有两个马流神,听赛潘安的口气。
他二人却走过那里,会学那地方的话。
二人说:我们也是那里人,咱们是乡亲。
赛潘安初出门,不知僧道中也有坏人,就认真相交,分外亲厚。又迟了几天,这马流神,就要和赛潘安结拜,赛潘安应允了。他不知那些人,名为结拜,实为骚皮。把话商议了,第二日就是良辰吉日,就要拈香结拜。
赛潘安他们住的那单房漏了,当家人着他二人,暂住在云水堂隔壁那一间内。二人依言打扫了,将包裹放在里头,晚上也没点灯,师兄弟把门关上就睡了。
隔壁云水堂,那一伙马流神,不知他二人在隔壁住着。
一个人说:你们两个人,和赛潘安论乡亲。你们不是他那里人,难为就会变口语?
那二人说:我们不和他讲乡亲,他必不合我们结拜。
独眼龙蹑手蹑脚的起来,把赛潘安的头摇了一摇。
向耳边说:你听见了没有?
赛潘安说:我听见了。
独眼龙说:再听他还说什么?
只听那个说:明日要结拜,把独眼龙也捎带上。
这个说:我们结拜,原为的是赛潘安人物清秀,那独眼龙就像个瘟神一般,我见了他就生了气,他那讨人嫌的模样子,我连话也怕和他说。
那个说:你若不捎带他,他看出意思来是骚他师弟的皮。他力大无穷,又会长枪短棍。漫说我们几个人,就有几十人,也不是他对手。
赛潘安听明白了,心里想:当日刘关张三人结义,生同骨肉,死后成神。今人结拜,才为的是骚皮,等明日早晨,再和他算帐。
次日早晨,那挂单的出来小便,见独眼龙也出来小解,吓得出了一口冷气。
他回房对那一伙马流挂搭的,低言悄语说:他师兄弟二人,不知几时搬在隔壁房内,我们昨晚的话,他二人都听去了,只怕俺们难讨公道。
那一个说,快快打点行李,逃走了吧!
独眼龙和赛潘安早晨起来,在隔壁房内看,一个也不见了。
赛潘安说:我如今又长了一番识见,怪不得观音菩萨说,广大智慧开。道书云:识不广心不死。从今往后,交人不照从前痴心,要拿一个主意呢。
刘帝关张三结义,誓同生死讲义气。
生前一处做事业,死后成神受礼祭。
今人结拜挑人物,名为弟兄暗骚皮。
从此交人当着意,仔细仔细更仔细。
却说二人就在此处过夏,立秋以后,出门云游,各处挂单,无论庵观寺院,他们二人去。那主持望着赛潘安说话,爱与赛潘安闲谈。即与独眼龙说话,亦看的是赛潘安,他二人都看出意思。
一日忽闻得某处有一高人阐教,他二人去那里参学。
脚到那里,见果有一人,年纪大约四十余岁,跟前有一小道童,生的人物出众,不过十五六岁。那老道士品貌也好,又通学问,此庙内也有出产,他那里正要用人,把这师兄弟留下。独眼龙做庄家,赛潘安做书记。
住了半年,二人见那人并不是真功实行,俱是扬名作善。
二人留神打听,这道童原是老道士的儿子,他们父子假装道士,把庙里的进益,都转到他家里去,置田买地,养家肥己。
二人看破意思,起身走了。他二人走着路上说:有真就有假,你看这修行,也有假的。又长了一番识见。走了些名山洞府,城池州县,经无数事故。
又有一日挂下单,也有几个道者,一同挂单。
一个说:某处有个修行人,静坐十年,不出庵门。
那一个说:这才是修行人,有拿手的。我连一天也坐不住,漫说十年。
这一个说,你的见识浅。要依我说,果是出众的人物。或男子或女人,引不动他的心,他总从理上行,那才算有拿手。当年雨通和尚,那是西方一尊古佛,脱化为人,落发为僧,静坐二十年,不出庵门。柳知府觅红莲,把雨通和尚,那样道行也试脱了。黄金若不炼过,不知真色。神仙怕过瑶池,银子怕过灰池。他心里若不除尽,遇境必然引动,日久一定露出真假。
那二人说话,独眼龙师兄弟两个,忽然想起他二位师傅,就算是个高人。
独眼龙说:当初我二人,到他二老跟前,那时我们才有十七八岁,我师傅愿收我,不愿收你。后来师叔因你一件小过,当下起发出门。
赛潘安对师兄说:我二人走了许多名山洞府,遇了许多高人,尽是假设禅像,徒务虚名,那一个能如我们两位师傅?咱二人回去吧!再下实功夫勤学。
二人拿定主意,就往回走。
走了几天,那一日早晨起来,走到早饭时,上门化斋。看见一院大宅,门前有上马石,系马柱,房上都是张口兽。二人心里想,这一定是大乡绅家。
赛潘安说:师兄就在这里化吧!
二人撒下**坐下,大人送出客来看见,便说:此二人真好道像,这一个是清俊人物,那一个是古怪模样,我和他二人见面有缘。就问:你们从哪里来,往哪里去?二人细说了一遍,那大人见他拿的铲上,挂着招牌,上写的出卖膏药。
就问:此字是谁写的?
赛潘安说:我写的。
大人暗想,此人既能写字,必通学问。
大人吩咐人来,把二位仙长的行李,搬进书房去,叙礼坐下。先掇出便斋,吃毕大人和赛潘安先谈了谈学问。赛潘安虽通学问,从前尚不精义,此时又参访五年,看过三教的经书,学问也习的好了,又讲出来的道话,大人都不知道。
大人心中暗喜,真乃道教传授,有无穷的奥妙。就有留恋之意说:此时天气暑热,二君就在我这里避暑,粗淡茶饭,暂且屈驾。
赛潘安说:我们是出家人,在府中不方便。
大人说:我有一所祠堂,可以安身。
二人一口同音说:愿意领情。
大人命人将二位行李送进祠堂,大人亲自跟着,开了花园门,送到祠堂。二人进了花园,恰似刘晨阮肇误入天台。看花园的家人,献上茶来吃毕。
大人说:此是老朽散闷的地方,师傅赏鉴赏鉴。
二位说:我们也有心瞻仰瞻仰。
这花园有几顷大,内中用石头堆起四大名山,还有五岳,楼台凉阁。牡丹亭、游廊、茅庵,金鱼池、太湖石,异草奇花。一齐看毕,十分欢喜,大人告辞回去。
那祠堂里,有许多闲书,赛潘安看书,他师兄爱听。天天抬送荤素两便的席,二人看书赏花,此话按下不表。
单说这大人的亲友乡党,都知道他留下两个道人,年纪不过二十余岁,众人猜疑:大人平日不好善道,想必把那清俊的留下招亲。
那一个说:必是这个意思。
这一个说:也是他前世积修的好,大人要他做女婿,当下就是当家人,有百万之富何愁做官?
人人都与他二人讲相遇,就以写字为因头。名为写字,实为相遇,还为奉承大人的意思。有送鞋袜的,有送银子的,此是何意,都想着招了亲好借势力。
公若要想吃白馍,务必隔年下上种。
大小事都有变化,难保收成不收成。
初出门不兴时候,各寺庙都不容留。
衣服行李都卖完,投店去起发走路。
每日夜里打料盘,一日一餐不能够。
庙内投宿逢连阴,幸遇师傅把俺救。
出家参访五年整,如今字也有人求。
时来了不谋就成,时去了某也不就。
却说二人住了三月,来时时值四月,一路上茶饭不可口,满脸上都是路色。此时尽吃如意的茶饭,又不出门,赛潘安养得越好看了。
大人每日常来,必恭必敬,这是为何?大人原有一宗心事,因为年过六旬,莫儿子,只有一女,年一十七岁,想招个养老的女婿。遇了许多人,都不合意。像貌好的,不通学问;有学问的相貌不好。
今日见赛潘安才貌双全,年纪才二十二岁,做个好女婿。大人原有这番意思,不知他从于不从?先试探他的口气,就问他说:仙长有此等学问,此等好写,何不办个功名?
潘安说:我当初看破尘缘,有成有败,有兴有废,有生有死。做官的人,照大人这样乐业安享荣华,能有几人?
大人说:二君真乃志气清高,看破尘缘,都是省了大义的人。
这大人听他不贪功名富贵,必不肯从这件事,也就不肯往下说了,当下告辞回去。
独眼龙说:师弟,长安虽好,不是久恋之地,此时秋凉,我们也该告辞。
潘安说:明日大人出来,我们就告辞。
次日大人出来,二人同声说:在此搅扰已竟三月有零,此时秋凉了,我们要告辞。
二人说毕话,霎时间把大人热心摘到凉水盆了,知道留不下。
忽然心生一计说:老朽聆教三月,无可报答,现做着两套衣服,暂且屈留再住几天。二人无奈,暂且从命。
大人回府,和太太商议说:姑娘这件大事,我留神这几年,总没有才貌双全的人。如今新来的这两个道士,有一个通学问还会写字,貌相清秀,我欲留他与姑娘成全这件大事,不知夫人意下何如?
太太说:虽然你这样说,我未亲见。
大人说:这有何难,明日我就教你亲见。
即刻令人打扫祠堂,说明日是老太太的寿诞,太太前来降香。
次早开了花园门,太太先进去,跟随人分附看花园的:去请那有学问的师傅,我们太太来降香,请他来打磬。
那太太去拜祖先,赛潘安打磬,旁边管家说:这就是我们太太。
赛潘安深深打了一躬,太太回了个万福。
赛潘安说:我兄弟二人在此讨扰。
那太太细看,果然人物出众,满心欢喜。
回到府中,和大人说:我今日见那一个道士,果有十分人才,虽然如此说,姑娘还未见过,你再想一条计策,着姑娘见一见。
大人说:明日就与他们打斋。
到了次日午时,使管家去请二位师傅,到府内吃斋。
师兄弟二人进府,只见上房当中间,摆着一张桌子,拴的桌裙,把斋都摆齐了。前面摆着香炉蜡台,每人一个红封,十两银子衬钱。二人先念供养咒,太太出来拜斋已毕,请姑娘出来拜斋。
九天仙女下界,月里嫦娥不分。
人见骨软体麻,铁汉也怕动心。
却说二人吃斋已毕,仍旧回花园,姑娘晚上和太太说:你看那二位师傅,一样都是父母生的,一个生得那般丑陋,一个生得那般俊俏,可惜把他做了出家人,岂不耽搁他一世的青春。
姑娘说无心之言,太太料她必愿意,就和大人背地商议。
太太说:姑娘口气到愿意,不知道士愿意不愿意?
大人说:我前日听他说不贪功名富贵,那是他口里的话,心里如何得知?须得寻个会讲话的做媒人,先把他的心说活了等他依从,然后好办这件事。
太太说:咱们那个亲家最会说话,请他来,着避开那丑道士和他说话。
商议已定,到次日,请亲家公来商量此事。
亲家公说:此事情愿效劳。
这亲家当下就往花园去,拜二位道士,走至祠堂门。
管家通报:我家大人的亲家,也是一位大人,来拜二位师傅。
二人迎出门来,让进房内,叙礼坐下。
大人说:久仰二位仙长高明,少来亲厚,今日得便特来瞻仰。我闻得那一位师傅能写好字?
独眼龙说:我师弟能写字。
赛潘安说:我写字那是虚名,不见得好。
大人说:过讲了。今日老朽来请仙长,写几个字,赏老朽个脸,不枉走我这一回。
赛潘安也不推辞,就随大人到他家去,叙礼坐下。
大人说:今日请仙长,并不为写字。我亲家有一位姑娘,年方一十七岁,还未曾许人。他二老没有儿子,独有一女,想招个上门的女婿。有心愿招仙长,不知愿从不愿?
赛潘安说:我当初有愿在先,旣出家,就不还俗,还俗就不出家。大人不必提这一事。
大人说:从不从在你,等老朽把这话说完,仙长且听:我也看过道书,出家者如牛毛,成仙者如麟角。你才二十二岁,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,古人云:三十不发,四十不富。趁此年轻,若不做成一件事业,老来血气衰败,也做不成事业了。果然成仙了道,也不枉出家。倘若不能成仙,岂不白把一生青春耽搁了。丹书上说:神仙要立三千功,八百行。地下的功行好立,天上的功行难积。大人有千百万资财,姑娘如花似玉,彼此相配,郎才女貌,岂不是人间一椿美事?我闻你学问精深,又有一笔好字,人才出众,何愁功名。一朝功名到手,荣宗耀祖与皇上家治国理民,。才好积功行。自古道:功成名就,身即退也。
这大人一宗话,把赛潘安的心说动了。
潘安说:总我应允了,恐怕我师兄不依,将如之何?
大人说:我见道书上说,出家有三不留,住庙不留,参访不留,还俗不留。你又不是他买下的,他岂能阻挡你。
赛潘安说:虽然他不能阻挡,我还要和他商议。
大人暗喜,心想:亲事有几分成了。
二人吃毕饭,赛潘安就告辞回来。
晚上和师兄说:今日那大人请我,并不为写字。就把招亲的话细述了一遍。
独眼龙问:依你的主意,到底从不从?
潘安低头良久不语。独眼龙就知道他愿意,心中说:我师弟滚坡了。
我把他再探一探,便说:今日那大人说的话,都是为你,依我说你把这件事应允了好,我也早有还俗的心,对人说不出口。咱们再过几年,还俗迟了。我明日也要回去,你就在这里招亲。
独眼龙旋说话,偷看看他师弟,满脸上都是笑。心里暗骂:孽障,你气死我了!只说明日赶早,我一人回去罢。
师弟说:此门上有把门的,必要回明大人,岂肯私放你走。
师兄说:师弟呀你醒来!你把他当好善人家,前次咱们来化斋,他看见招牌上字,问是你写的,又见你人才好,就安下招女婿的心了。所以把咱二人留在花园,顿饭成席,若是我一人化斋,只与我一顿斋吃,若不高兴,恐怕一顿也不与。人家如今盼不得我走,留你一人招亲,门上谁还阻挡我哩。
二人说毕,师兄即吹灯睡了。师兄闭合眼,就睡着了。赛潘安反来覆去睡不着,要想不办这件事,错过机会,在无这个门头了;要想办了,岂不耽搁了修行。盘算了一夜,直到五更,才要合眼。他师兄爬起来,把灯点着。
叫师弟说:我要走。
师弟说:怎么你这性急?
师兄说:我还俗的心胜。
师弟连忙起来,送师兄出门。
师兄说:师弟你附耳来。
劈面唾了一口说:你还睡着不醒来么,你滚坡了,你知道不知道!你曾记得咱出门时,师傅嘱咐说:你们年轻,世心未退,有那好庵观,人留你切不可住,看耽误你们前程,衣食是小,生死为大,学关公,爵禄不能移其志,财色不能乱其心,死后成神。成神者,是他生前把忠义凝住了。至今的人,敬他的德行。你记得你师傅起发你出门,你叫我同走,我不走。你说我饿怕了,如今成了属狗的了,恋住食盆再不肯舍。你还记得不记得!
赛潘安是顾羞耻的人,这一宗话,说的把头低下,长出了一口气,说:师兄咱两个走罢!
师兄说:咱两个一路,只怕走不脱。
师弟说:该怎么好?
师兄说:我闻得离此处三里路,有个大会。那里有山场,我们只推游山玩景,便是一条妙计。
到次日早晨,吩咐家人,禀知大人,我们要去上会。大人即使人去会上安置,高搭芦棚,张灯结彩,预备酒席,请许多大宾陪伴。
次日上会,先到庙里拈毕香,来至芦棚,亲友让座,吃毕酒饭,他二人吩咐家人:不必跟随,我二人要到山上游玩去。
二人来至山上,有许多道人,都认得他俩个。也有相好的,平日常戏耍的,远远的看见,说他俩人平日穿的破烂的衲裰,今日穿得这样体面。
走到跟前说:你们二人掘了墓了么?
那一个说:出家人早晨莫饭吃,晌午有马骑。
又来了几个道友,独眼龙拣两个会说话的,叫到一边,说:我师弟滚坡了,如今有一件事情。就把招亲的话,学了一遍。如今迷住了,他是顾脸怕羞的人,你们把他劝一劝,再羞辱羞辱,激起他的性来,就好改过。
道友说:这个容易。在家人招女婿,是件美事,出家人招女婿,是个短头。
这道士们三人,走到赛潘安跟前,打了一恭,说:我看你面带红光,想是红鸾星照命。今日暂且与你恭喜,明年令夫人生下仙子,我们还要吃你的喜酒。
把赛潘安羞得面红耳过,低头不言。
那个说:不必说了,你看把他羞成那个样儿。
赛潘安暗想:这人如何得知?必是我师兄没包涵,夹不住的嘴,与他们说了。
那道士们又说:这也是你前世烧了好香,今世才积下这缘法。
赛潘安受不住这话,向人空子里走。
见了他师兄说:此时趁管家不在眼前,咱们逃走了吧!二人离了会场。
打斋原为招女婿,女婿又看好姑娘。
偶然一阵香风起,来了天仙女红妆。
展放花颜朝下拜,潘安一见魂飘荡。
又说与他为夫妇,一夜未寝胡思量。
供养恰是钓鱼食,花园好比天罗网。
打住两个修行客,这才看他好志强。
幸是独龙有知觉,想下妙计出罗网。
师兄好比赛昆仑,虎口夺出一只羊。
游山玩景遇道友,打伙坐下同商议。
三人会说刻薄话,激恼潘安离会场。
却说二人,走出十里之外,坐在那里休歇。
潘安回头往后看,独眼龙说:你要舍不得,我还送你回去。
潘安也不答言,爬起来赌气就走。由是观之,赛潘安也算是个豪杰。
昔日轩辕黄帝并张良、海蟾,富贵出家不计其数。轩辕把帝王不做,一心慕道;张良汉朝宰相,慕道隐于紫柏山;海蟾燕国宰相,慕道抱蟾粧装疯。
今日师兄弟二人,虽不及三古人。能立心出家,把衣服行李都卖完,受许多饥寒,才幸遇他师傅收他二人,现得其居处,丰衣足食。后又出门参访,受了五年的辛苦,还有招亲这样好事都撇了,这也算慕大忘小。他若定要招亲,他师兄能把他怎么样,此话按下不表。
且说那大人的家人,到会上找遍了,不见他二人。回去禀明大人,大人长嘘了一口气说:白费了一番心机。着人看他房里,有给他的铺盖衣服银钱,亲友送的东西一件也莫拿,又见桌子上放个简帖上写着:承大人的厚爱,我师兄弟搅扰三月有零,深感盛情。拜谢!拜谢!
人生天地一大梦今日招亲梦中梦。
鳌鱼脱了金钩钓我命不在此处送。
大人看了一遍,又恼又喜,恼他不辞而去,喜他真有志气。
大人说:我们这本地方的出家人,皆是衣食之徒,借此门求利,万中选一,也莫这样人。
吩咐把他的东西,记个单子包起来,打听他在何处,与他送去。此话按下不表。
且说他师兄弟走了三天,赛潘安把他师兄击了一掌,笑着说:师兄,我给你磕头。
独眼龙说:想必你疯了么,好好磕头为什么?
赛潘安说:今晚就要见师伯,别的话都许你说,千万莫说招亲的话。
独眼龙说:我就不说。
独眼龙口虽这说,心里暗想:别的话我不说,单要说招亲的话。
二人天晚到了师伯庙里,先到殿上磕头,然后给师伯磕头,磕毕头坐下。
师伯说:你们出门五年了,都到过什么地方?
二人将到过的地方说了一遍。
独眼龙又说:临回来半路上,与了一桩奇事:有一家大乡绅,赛潘安把独眼龙捏了一把。独眼龙把乡绅待他们好处,说了一遍。
他师傅问:这里头还另有缘故。
赛潘安的脸先红了,独眼龙说:把咱们一洞神仙,几乎叫人买去了。
他师傅说:神仙拿什么能买去。
独眼龙说:富贵色,三样能买去。
他师傅就明白了。故意又问:后头怎么又出门来?
独眼龙说:我把他盗出门来。
赛潘安知道挡不住,这会侭他说罢。独眼龙把招亲的事,从头至尾,连说带贬,讲了一遍,赛潘安羞的好像吃了辣子,把气闭了。
他师傅心里想:这独眼龙一定没有遇过高人,当面揭人的短,看不着他师弟羞成那个样子,他还只管说。
师傅说:你休说了,我当初十六岁出家,我若有你师弟这个相貌,再有学问会写字,有人教招亲,早招了亲了。
独眼龙觉得是说他,脸也红了。
师伯望赛潘安说:今日天晚,明早你和你师兄看你师傅去。
次日清晨,二人同到他师傅庙里,神前叩头。又与他师傅顶礼,顶礼已毕,三人坐下。
师傅说:你们去了五年,今日访道回来,是有功之人,我与你们接风。
使人买菜做斋。二人吃毕,独眼龙回他师傅庙里去。赛潘安天天晚上和他师傅说家常,有数十天,有的好歹话一概都说了,惟有招亲的话一字也莫提。
那一天打早起来,他师傅说:你回来住了十数天了,我这里养不住咱们两个人,你原旧还去参方。
赛潘安闻得此话,眼泪直流。心想:我当初出家,并非为衣食,原为的是性命。那时不知师傅和师伯是高人,几千里路,俺二人不辞辛苦回来,师傅今又赶我出门,叫人岂不伤心?
他师傅又起发他说:前此你初出家,我说你一句,你连行李也不拿,抽身就走,我看你如今是饿怕的人了,我说着你猥猥遂遂不走。
他师傅把话说到这里,也不理他,各人去办事。
赛潘安把衣服穿上,巾子戴上,去找他师伯。
师伯见他衣冠整齐,眼含泪迹,就知他受了师傅的气了。
故意问他:你衣冠整齐往哪里去?
赛潘安与他师伯叩了头,二人坐下,把他师傅起发他的话,说了一遍,又说求师伯说情。
他师伯说:必有缘故,未必单为养膳不足。你就在这里不用回去,等我问过你师傅再说情。
师兄来到师弟庙里,叙礼坐下,把赛潘安求情的话,说了一遍。
师弟说:我使人把他二人叫来,当对面好说。
使人把二人叫来,赛潘安的师傅先说:他去了五年回来,我把家务事都说尽了,一字不瞒。他把参访的好事都对我说,惟招亲的事,为何不提。
又问独眼龙有此事没有?独眼龙不言,抿着嘴只是笑,赛潘安羞的低头不语。
师傅说:自古道,师徒如同父子,漫说师徒,就是朋友,我待你实,你待我虚,必不能长久。
又说师兄:你当年和施主,叫我收这孽障,你看出他护短不受教。我早知也不肯收他,你如今还来说情。
那独眼龙和赛潘安,心上暗暗欢喜。
赛潘安心里想:我师傅真乃是高贤异士,我在各处挂单,那住持见我,恨不得把我吃了。假如我要拜他为师,他那里还择我的邪正。
师弟正说赛潘安的不是,师兄把他俩人使开。与师弟说:自古道,虎毒不吃子,我是你师兄。故来说情,难道不与我留脸?
师弟说:他说改过,口说无凭,把他行的事,做一章参方论,不许藏头露尾。他见了那大人的姑娘,心上是怎样的变化,到要写在纸上,若写的不实,我也不留他。
那师兄对赛潘安说:你师傅有留你的口气了,你就赶实处写来,再不可护短。
赛潘安提笔在手。
歌曰:
师傅令我做文义,我只得倾心吐胆。
初出家不分邪正,俺二人舍近求远。
走了些名山洞府,海角天涯都游遍。
遇了些马流挂搭,诡计舌尖窃盗谈。
口讲的骨肉莫疑,心里暗怀杀人剑。
还有那假谈禅像,起亏心暗骗银钱。
白日里食饭化斋,到晚来神庙挂单。
住持不看独眼龙,恨不得活吞潘安。
还有奇巧古怪事,笔难尽述说不完。
这些事一起看破,拧身又往回里转。
半路里一桩奇事,大人和我有前缘。
留二人过了三月,美人计暗里诱咱。
大人女千娇百美,十指尖尖好容颜。
十绝诗也赞不尽,秋波杏眼那一转。
腔子里欲朝外攻,锁不住意马心猿。
八金刚拿不住心,引得我魂飞魄散。
吃毕斋回转祠堂,睡不宁如坐针毡。
当日夜走失三回,次日里只发软瘫。
亲家公又来说媒,请写字暗里诱咱。
提起招亲这件事,心似铁石主意坚。
媒人口恰似红炉,铁石心教他化完。
主意好似天上云,媒人舌挑风吹散。
失主意心中画押,就有哪十分情愿。
此时若无亲师兄,定做他人女婿汉。
出家人色中饿鬼,我一定命染黄泉。
多亏师兄出妙计,逃出花园门两扇。
上会留恋还不舍,有心回去绞丝缠。
游山玩景遇道友,刻薄话激恼潘安。
腔子里怒气不息,智慧力化成宝剑。
丹田用尽无穷力,斩断了恩爱牵连。
拧身才往回里转,奉养师傅里当然。
注:师兄回来,原文无编者添加。
 楼主| 发表于 2021-4-18 09:48 | 显示全部楼层
《除欲究本》【卷五】。
01、镇台性暴好兵胜,士卒通情劝上钦。
诗曰。
主尚英雄兵好强,让人一着有何妨。
借伤与上说情理,名重镇标四哨扬。
昔有一镇台,暗存虚心。数十余年,未遇明公。此人有一偏病,自不知觉,好护己短。且好勇人,他标下诸兵,但与人争斗,打胜了他欢喜,外加升赏,打败了他还要责罚。纵横兵丁,常合商庶打架,欺压民人。
内有一小兵,看出大人行事不公,不知他的秉性,又不敢谏劝。一日早晨上衙,跌了一跤。此兵非常,他父有贤士之学,平日教训子弟最有法则。所以其人异俗,非礼不为。
这兵心生一计,借我脸上有伤,去劝大人。这兵来在营房,众人见他面带青伤。就问:你和谁打架来?他说:今日打败了。众兵说:我们替你告病假,等你伤好了,再来跟班。再三劝他,他不肯听。
此日,就该他见大人的时候,走上堂去一跪。大人看见他面带青伤,大怒。大人问:你那脸上怎么样了?兵说:叫旁人打的来。
这大人也不推情度理,亦不细问原由。说:你是个兵,吃皇上的钱粮,与主出力报效,冲锋打仗。你这样无能之辈,连个草芥人也打他不过,叫人家打的满脸青伤,人来拉下去打。
这兵口称:大人,小人还有下情回禀,待小的把话回完,大人把小的打死,小的瞑目甘心。这兵说:小的吃皇上的钱粮,数年有余,寸功未立。小的父母都七十余岁,因此小的不敢和人争气,事小必要开粮,打杀人定要抵偿。我的父母无人侍奉,吃皇上的钱粮,皇恩未报。这又不是冲锋打仗,胜了把小的加赏升官,阵亡了答报皇恩。小的想到这里,轻易不敢和人争气,但和人争斗,让他打我,我不动手,他再也不肯打了。这兵说到这里,那大人满面含羞,大愧无言,定省一了会。又问:你讲过书没有?兵说:小的家贫,攻书不起。大人说:你虽未读书,讲话甚通情。理。兵说:小的严父,平日教法最慎,非礼之言,不许谈。未曾做事,必先穷理,于理不宜,不许做。
小兵这一宗话,大人记在心上。从此,常把此兵请进后堂聆教。
歌曰:
本镇今春七十五,而今知我是痴迷。
平日作事随欲转,从来未曾合乎理。
无心之中遇小卒,他从梦里把我提。
拨开云雾见青天,以后做事先穷理。
02、好便宜富汉家倾,识弊病光棍弄情。
诗曰。
欲念一萌毛病发,失情破面四分家。
无常假死作生意,自恨当初起念差。
昔日河南有一土财主,一生心无主宰,又有三样毛病。首一样,好吃便宜;第二样,每岁过年耍钱五日,也不过作乐散闷而已;第三样,他家凡有大小事,自不作主,单好求神抽签。这三件毛病,论理也不碍于事。后来因此三病倾家败产,以至受难横死,此是后话,按下不表。
单说他本村有个光棍,人称为赛孔明,又叫做捏攒客。其人单会看人的毛病,他若看出谁的毛病,因病而取财物。这赛孔明看出土财主那三件毛病,觅来一个光棍扮成买棉花的客。
那日土财主赶集,遇见赛孔明、棉花客,三人同行叙谈闲话。土财主心里暗暗思想:此棉花客我认不得他,这赛孔明我素闻是个坏人。心上又寻思:我们不过是一路同行,大路上走的人甚多,那里就没有个路逢,料必无妨。
合该土财主从此倒运,那里知道,赛孔明已先就觅下一人,在他三人前头走。拿着一封银子,重有五六十两,在怀里装着,假推热了,把怀解开,将银子掉了。那人直走,也不回头后看。
这赛孔明忽然紧走了几步,一弯腰拾起一件东西,往怀里一装。土财主和棉花客赶来夺看,赛孔明不教看。棉花客见包上有字,写的纹银六十两,二人就夺。赛孔明忙装在裤裆里说:你是这一坊的财主,棉花客是一位商人,你们还看上这一点银子。目前时值十月,我一家人穿的都是单衣。我还有六七十岁的老娘,照常忍饥。这是天赐我的衣食。你二人若要不分,只当你二位周济我这一封银子,我与你们道谢。随说着就跪下磕了几个头,把土财主气的面似锅底,闭口无言。
棉花客讲话:我见那银封上写的纹银六十两,难道说你也不破和破和。赛孔明说:今日到街上,我拿出一串钱,请你们二位。
不时而就到了街上,赛孔明果然拿出一块银子,换了一串钱。笑嘻嘻走至二人面前说:我没有撒谎,尽这一吊钱,请二位拜兄,随下如意馆,各样菜任意而叫。
正吃中间,赛孔明把桌子一拍,咳了一声:咱们只顾吃酒,把一桩大事误了。我今日来赶集,和人有要紧的话说,约下在南街等候。你们二位请坐,我暂且欠陪,稍等片时,我就来了。
这是个什么缘故,留下这个空儿,教棉花客和土财主好说话。
棉花客叫土财主说:大哥,赛孔明真乃岂有此理,他拾六十两银子,论理我们每人因该分二十两。他就都拿去了,其情可恼。我有一个妙计,他平日是好赌钱的人,我们今日拿酒把他敬醉,和他耍钱,把他那银子赢来,咱们两人均分。棉花客这话,把土财主说活了。
土财主说:他有银子,我没带一文钱,拿什么和他赌。棉花客说:我有银子借与你。就从行李中取出一百两银子,递与土财主说:等赌毕了,我们再秤银子。正说中间,赛孔明笑嘻嘻的走至跟前,口中只说:欠陪!欠陪!二人站起让坐。
棉花客先说话:你今日拾这六十两银子,也就是一桩喜事,拿大碗来,我先敬你三碗。赛孔明接下来一饮而干,赛孔明回敬棉花客三碗。
土财主说:我也敬你三碗。赛孔明回敬土财主三碗。土财主不知二人酒量大,就吃一天也不得醉。棉花客和赛孔明两个都装假醉,土财主才是真醉,土财主口中不言,心里暗想:这个时候该说得话了。
土财主说:你今日拾下六十两银子,此时天也晚了,咱们点上灯,在这里耍一耍钱。赛孔明摆手摇头说:上天赐我养命之财,岂可耍得?不要,不要!土财主说:借你今日运气好,你再赢上些,做一个好买卖。赛孔明说:你们没有银子,这赌博要人对钱对,才赌得。
土财主取出一封银子,搁在桌子上。赛孔明一看,大约也有八九十两。又问棉花客:你把你的银子拿出来瞧一瞧,我们好耍。
棉花客拿出一封银子,也有四五十两。三人把灯点上,就问店主借骰子。一个钱算一两银子压片,耍到天明算帐。赛孔明输银二百六十两,土财主其赢若干,收了场伙,各回家去。
棉花客和土财主赢下赛孔明的银子。这银子却是棉花客暗里给与赛孔明,赛孔明又还与棉花客,棉花客和土财主二人均分。
土财主得了这宗银子,喜得抓耳挠腮,面带欢色,心慌意乱,坐卧不安,此话按下不表。
单说本村有个关帝庙,住着一个道士,这道士也有个夭号,叫做哄死鬼。这道士和赛孔明是一党人。赛孔明耍钱已毕,就到庙里,把拾银子耍钱的话,学与道士。
道士问:你与我学的意思呢?
赛孔明说:土财主有个毛病,他凡有为难之事,必要到庙里求神抽签。有了喜事,亦要抽签。你是个有才智的人,你做一个签票子,土财主他不识字,求下签来,必要请你与他讲,你就说老爷签上叫他耍钱。
主持说:我与你们干办这一宗好事,你们赢了与我多少?
赛孔明说:不赢便罢,但赢与你二人分账。
主持说:不得失信。
赛孔明说:你要不信,我与你一百银子作押头,赌毕算帐再分。
这主持把胸一拍说:此一件事一面在我。
道士送出赛孔明,回来当下取出文房四宝,提笔在手,寻思了一会说:有了有了,就作了几句。
不言道士假捏签票,单表土财主,从来没有发过这样横财,忽上想下寻思了半夜。想赛孔明,他是个有名的光棍,今日如何把银子输与棉花客?想是吃醉了,大概是少欠我们两个人的。土财主并不料想,赛孔明这宗银子,是蜜溅的砒霜,先甜而后碯人。
土财主又想:赛孔明他那里来的银子,还棉花客二百六十两?前次我听得人说,南营里有一位公子,是个呆子,教外人引去赌钱,众人哄了三千两银子,想必一定有赛孔明,大概那公子也是少欠他们的,一定是他少欠我的。明日先到关帝庙里抽一根签,问一问老爷。
次日清晨,衣冠整齐,来至庙里,净手焚香。
那道士早知其意,头一日晚上,把一根上上签预下,见土财主抽签,先把这一枝签藏在袖内。那土财主跪下,把签筒抱住,摇了几摇,窜出一根签来。
土财主磕下头去,道士把签拾起,把袖里的签拿出来换了。笑嘻嘻与土财主作了一揖,说:恭喜恭喜,这是一根上上第一签。
土财主说:你与我一张签票,我不识字,烦劳师傅与我念一念。
道士读云:
象疯了还要象拿,船走了还要船赶。①。
前生他该哄过你,今生必要加倍还,
为人总在正主意,千万莫要错盘算,
尔今正在兴时运,万事顺乎发财源。
土财主说:这话我不明白,你与我讲一讲。
主持说:这话明说着有何讲的?前生他赢过你的钱,今世自然与你把帐还,再者言其你目前要发横财。
土财主吃了那个便宜,今日又得这签上的言词,心上十分乐意。道士把他送出山门,走了一箭多远,碰见赛孔明。
赛孔明笑嘻嘻的明知故问:你从那里来?
土财主说:我在庙里抽签去来。
赛孔明说:我正来寻你。
土财主说:你寻我有什么话说?
赛孔明说:前日我拾那宗银子,你们二人要吃我的破和。我昨日晚上,输与棉花客二百六十两银子,他也不破和破和。难道说丢开手不成?
土财主是个好吃便宜的人,赛孔明这几句话,说得他满脸上都是笑。
那土财主一把拉住赛孔明,口里只是说:走走走,咱们俩个人寻他去。
寻到棉花客下处二人见了棉花客。
赛孔明先说:前日我拾一封银子,你们二人要吃我的破和,你赢了我的二百六十两银子,难道说白完了不成?
棉花客说:今日就吃我,当下取出一吊五百钱,就讬土财主说,你是本处的人,你就买肉提酒,就在关帝庙里请住持奉陪,今夜吃酒。
那赛孔明望着土财主说:你今日早上不用吃饭,等到晚上,好吃他的东西。
土财主说:你说话好刻薄。
土财主拿上这钱,就讬关帝庙里的住持,办置酒席。天晚三人一起到庙里,住持奉陪。虽未烹龙宰凤,不亚于肉山酒海,吃了个酒尽席散。赛孔明和棉花客道士三人,早装了假醉,惟有土财主才是真醉。那土财主吃惯了这个甜头,等不得三人开口,他先说话:今晚咱们再耍一耍。
赛孔明说:好!我还要捞一捞。
就着住持点灯抽头。这一夜,土财主输于赛孔明银五百两,又输与棉花客六百两。
次日,土财主家里都知道了,当下请亲戚朋友把家分了。土财主把一份家当尽行变完,都还了赌博账。自己没有度用,把亲友都撇遍了。
那一日独自在大路旁树下闷坐,望见远远地来了一伙客商。他抬起头,望树上一看,见有一根树枝,高不过丈数。他忽然心生一计,我何不在这树上上吊,他必来搭救,我就诉我的委屈,他必周济我些赀财。
先爬到树上,把绳绑到脖项里,双手攒着绳,候人走至跟前,把手一丢吊下来。众客商一齐跑过来,着一个上树去,拿刀先把绳割断。那土财主咬着牙,把腿伸的直直的,闭着气只是装死,众人把腿曲回来。众人乱叫,土财主长出了一口气。
众人说:好了,活了!活了!
客商就问他因何上吊,他就信口捏瞎话,说了许多委屈。众客商与他凑了几十两银子。他得了这银子,吃饮赌,不日把银子花完了。又去上吊,一连吊了几次。
兵书云:得意处不可再往。初一次耍钱赢了,不肯回心,后来将家产输尽。又把上吊当作一个买卖做,只怕天理不容,此话按下不表。
且说他这件事,近处人都知道了。离此处三十里地,有一个开店的人,那一日从此处路过,一伙人救下这个上吊的。店家也周济了他一两银子。
店家回去,与街邻闲谈,便说:今日我见一个人上吊,众人都周济他,我也给了他一两银子。
那街邻把他啐了一口说:我把你当个明家,你才是个呆子。我早知道那是某人,他把上吊当作买卖做,你上了当,反说你做了好事。
街邻此话甚恶,店家本没气,却是一椿好事,反叫他激出气来了。俗语说:不怕十人劝,只怕一人荐。会言的,能与人积功;不会言的,能败事作孽。土财主这一条性命,被此人一言,把他送了,此话按下不表。
单说开店的人,听了街邻这话,把手一拍,咳了一声说:平白的上了这个当,店家心上正在怨恨,偏偏的来了一伙客人,下到他店里。到天晚他就告诉众人说:你们明日走出三十里地,有一个大树,树上有人上吊,千万不必救他。
这店家说话,惟恐众客不信,又与上吊人捏造许多瞎话。
众皆一口同说:我们都知道了。
此日,众客起身,走出三十里地,果有一人上吊,众人都不救他,才给吊死了。
丹书云:为人心贪一物,必死一物。
歌曰:
生来祖产家豪富,因占便宜入赌故。
一份家当全输尽,亲戚朋友皆厌恶。
上吊原为假哄人,何曾愿把幽冥赴。
03、师兄诚意访仙道,师弟发狂变鸟形。
诗曰。
师兄师弟久同俦,顷刻变心各自游。
兄意虔诚访大道,弟成禽鸟世间留。
昔有师兄弟二人,云游参方,同行三年。师弟受不过饥寒困苦,把心变了,有退息之意。师兄苦劝,良言不能入耳,二人从此分手。
他师兄后来遇了高人,穷理尽性,省破大义。从新又去参方,云游天下二十余年,把那高低贵贱人物,遇了无数。
忽闻某处有一高人阐教,他就访到那里去。此处原是个子孙院子,当家人所收僧俗弟子,百十余人。常住里亦有数十众人,个个都是心高气傲,目中无人。
此是何意?都仗着他师傅是高人,把那游方人全看不起。就把这个参方人,送到云水堂里安了单。
到天晚堂主回来,二人见面,叙礼已毕,谈起闲言,参方人便问,当家人姓甚名谁那里人氏,堂主学了一遍。参方人心思:好像我师弟。又问:他在此处多少年了:堂主说:十八年了。又问:他有何本事,这样兴时。堂主说:别无可能,他自言得了无上妙道,秘授接命还丹之诀。他有不死的功夫,所以才有这些人拜他。
参方人就与堂主叩头说:求你老人家引我见当家人,我聆聆教。
堂主说:当家人目前有疾,待疾愈了,我引你去见。参方人问:是什么疾?堂主说:是噎膈病。参方人又问:是几时得的?堂主说:不足三年了。从前还轻,如今越重了。参方人说:他既得接命还丹之诀?丹书云:早晨接了命,晌午不由天,他何不把他的命接住,还受这样的苦难?堂主说:我们也问过他,他说今生莫作下孽,这是前劫作下的孽,今生还完,才能到好处去。
这参方人也不说破是他师弟,暂且住着再看。迟了数月,到新春正月,那天看众人慌忙。
他又问堂主:当家人的疾病,近日如何?
堂主说:看看要升天去。
参方人说:你到他房里细听,看他说什么呢?
堂主去到他房里,在耳边听得一点微声还说:我如今不如死了,我如今不如死了。听着听着不言语了,用手在口一摸,才没气了。
堂主把手一拍说:俺师傅已往所言的才是哄人的话。
堂主把这话出来说了,参方人就告辞起单,又云游了二年。游在河南淅川县,一家财主门首化斋,才坐下。这家一个八哥儿,猛飞出来,落到参方人肩膀上,赶去又来。
他家里老幼都出来看,说:我家八哥儿和你有缘,怎么如此亲热?
道人问施主:你养这八哥儿与你有何益?
施主说:这八哥道像人变的,我们县里有生意,离此处有百里之遥,书来书去,都是他送信,就是不会说话,教了一年,总不会说。
这道人扬起一支胳膊,八哥儿就落下来,一眼瞅定道人。道人心中暗想:莫非是我师弟变的?丹书云:前生做过的事,今生一提就会,是冒叫他一声,看他怎样举动,说:我如今不死了。那八哥儿随口就叫了几声。
这施主一家人都惊异,都说:这才奇了,师傅只教了一句,他就会说话。
道人不肯说破,叹着说:古人云,万物死生皆有轮回,我今日方信及了。
歌曰:
歌叹中常有稀罕,无影无踪真难参。
人偏好甚滞在甚,年深日久越牢坚。
有心想改换不过,养成心病根难剜。
今生害公不为奇,转劫来世还好偏。
前生说的不死话,今生一提还会炫。
高人偏好专凝正,所以后来作神仙。
04、大哥学道精神,二弟恋家气力衰。
诗曰。
兄弟同居数十年,一生贫富尽承天。
儿孙自有儿孙富,何必贪家臭远传。
昔有弟兄二人,兄年四十三岁,弟四十岁,各生三子。
老大的儿子不成人,终日耍钱赌博,吃酒嫖风。老二的儿子,耕读为务,善守本分。老二终日忧愁,恐怕他那侄子把家当踢了。老大看出老二的意思,心想:我儿不成人,忤逆不孝。他儿本分善守,堂前行孝,往后必要吃我儿的亏。
老大是个明白人,一日设席,请众亲友说话,把家分了。分家之后,未过三月。老大与老二说:我听那经书上说,人身难得,中土难遇。我们既得人身,又生于中华。自古道,有生皆有死。你今年四十岁了,我今年四十三岁,咱们也该退步的时候了。当寻一条脱身之计,也学修行,你意下如何?老二说:我如今正是建功立业的时侯,养下这几个儿子,他们都投到我跟前,叫娘叫父,也得与他们挣下些过活,教养他们成人,荣宗耀祖,与先人继续香火,兴坟守墓。老大说:我与你学一故典。
昔日有一女人,生来命穷,自省人事,困苦难言。养下一个儿子,那女人正在月间,想饮定心汤,也没有的米。女人报怨男人,男人羞愧。起了不良之心,看下某处有一条好牛。他暗想:我把那牛盗来,卖得几两银子好度用。他去挖了个窟窿,先莫敢钻,把他的帽子与铁铲戴上,打窟窿里伸进去。那窟窿里面站着一个人,只听呵叱的一声,假头落地。此人抽身就跑,跑出有二三里地,听了一听,后面并无人赶来。定了一会,思前想后:我今日已经是死过的人了,我还回去做什么?
从此就改装当了道士,云游天下,后来亦得了无上妙道,去了二十余年。
一日游到他家门首,见门口上搭着个戏台,有许多人,轰轰烈烈,房子门面俱都换了。道者口中不言,心里思维:一定是我那妻儿都饿死了,另住了人了,改换门庭。我只推化斋,打听明白再走。道者才将坐下,邻居和本家都认不得他。有他户族间一个叔,平日好善,提来一壶茶,敬了他一杯。
他叔就问:师傅从哪里来?他把来处说了一遍。他问:这一家办酒席,有什么事?他叔说:这是庆贺新举人呢!他叔又问:师傅你会算命不会?他说:我会算命。他叔说:这新举人是我户族间的孙子,你算他后来还能做官不能?他生来命苦,先把他父亲克了。自从生他那一日,他父亲走了,至今杳无音信。
说来说去,才是他的儿子,道者作歌一首:
二十年前去盗牛,一刀砍去假人头。
儿孙自有儿孙富,莫为儿孙做马牛。
道者访明家事,临走之时,留诗一首:
剑斩假首不回头,一生光阴赴水流。
那时自说妻儿死,谁知荣宗还耀祖。
亲友都来庆贺举,都看此事永不休。
依我看来似局戏,好比风灯水蜉蝣。
这个消息不打破,真性定走迷魂路。
出家不入在家门,从此一去不回头。
老大讲毕故典,老二心上明白了。说:你原是见你那儿子不成人,才要退步,享乐清闲。任凭你说的怎样好,我不学那杨墨异端之道。
老大见劝不醒老二,次日清晨起来,不辞而去,云游天下。后时曾受了异人点传,整去了三十年。
一日回家,临近处听得他儿子把一份家当踢完,走了个四零五散。他兄弟还在,为人本分,家豪大富。道者走到自家门首,看见他兄弟在门口,坐着一把圈椅,蜷腰低头,右手扶着一根拐杖。这道者走到他面前,站了半晌。
他兄弟问:这是谁?
道者答应了一声,他听得是他哥的声音。往前一扑,把他哥抱住说:哥你回来了。
又吩咐他那孙子孙女:快把你大爷的行李接上!叫人把他搀上回去,阖家人都与大爷磕头。
亲友都来探望,接风洗尘。他住了五天就要走,亲友本家都留不住。
他兄弟说:哥呀,你好狠心!咱们俩个是一母同胞,你回来了五天,我和你一句家常也未叙,你就要走。你暂且再住一宿,我把我心里的冤枉说与你,你再走。
又问:你回来到某处那寺里去来没有?有咱娘舅在那里出家。
他哥说:我就从那里来,那里到咱家有八十里地。
老二问:你走了几天?
他哥说:八十里地,岂走几天?吃罢早饭起身,太阳未落就到了。
老二说:你怎么这样的强壮,我就这样软弱,坐下人不扶起不来。
他哥说:你把一腔精神都耗着家事上了。
老二长叹了一口气说:自从你走之以后,我那几个侄儿,我也管不下,他们把一分家当都踢了,走了个四零五散,至今杳无音信。你说我因为家事,把精神耗废了,外面也没有落下好;自己家里也没有落下好。前者亲友都来,与我庆贺七十,打早起来,门上巴着一张帖子,写的都是篆字。咱们家里人都认不得。来了一个亲戚,他认得。他与我念了一遍,才是骂我呢。帖上书的:
害众成家为子孙,轻出重入加倍收。
阴功德行半点无,死后一定变禽兽。
这是我为儿孙,今日才落下如此的臭名。如今一家人都厌恶我,都说我小气。我怕把日子过烂了,反得罪下他们了。
他哥说:为人不言自不是,思思量量怪别人。咱们这方圆,也有几家财主。旁人庆贺七十,亲友乡党,都恭贺挂匾。你庆贺七十,门上巴帖子谤毁,你还不思自己无德。你六七十岁的人,还揽着当家。自古道:当用处须用,当俭处才俭。你当用处不肯用,不当俭处也俭。因此他们都见不得你,你也不看你如今,形如枯槁,骨瘦如柴,似乎风里灯,朝不保夕,还不肯歇心养神,把心死死的刻着家事上。经书有言:诵经功德不思议,孤魂滞魄早超升。你滞着家事上,死后还不能脱升。老二说:我未尝莫看到这里,就是由不得我。他哥说:你早把由不得此三字,拿一个主。意扭回,如今也不是这个样子。
说罢,他哥转身就走,老二吩咐他那儿子,你取几十两银子,与你大爷做盘费。他哥说:身边无爱物,烦恼不相侵,一分也未要。
歌曰:
好子孙能夺造化,子孙不孝父歇心。
有人达得其中理,名为害里却生恩。
05、跳得紧弃邪从正,永不歇将正诱邪。
诗曰。
莫道人邪性不良,一闻道话变心肠。
纵然匪类日来诱,志气惟坚有主张。
昔日有二庶人,其性相投,拜盟为生死弟兄。
两人且是猴性,反复无常,素行不正。旁人与他二人,送了两个夭号:一个叫做跳得紧,一个叫做永不歇。二人终日吃酒赌钱,诓骗善人。
忽一日闻某山上会开了,他二人假装斋公,朝山哄人。正走中间,起了大雾,把跳得紧走迷山了,直走了三日,不觉大径。走着一个大山背后,那里有两个修行人坐静。跳得紧正走中间,见有一块谷,跳得紧说:好了,有谷此处一定有人。
又望那山坡上一看,见那里结着一个茅庵,茅庵里头有两个道人。跳得紧走至跟前,跪下叩头。口称:仙爷救命。道者说:我们二人是无能之人,在这里避闲,不是神仙。道者就问:你从那里来?跳得紧把来处说了一遍。道者问:想必你还莫吃饭。跳得紧说:三日未见五谷。二位道者,煮粥款待,吃饭已毕。二道者说:你就在此处安歇。跳得紧说:承师傅的恩慈。
天晚,二位道者讲罪福因果,谈玄说妙。直说到三更以后才眠,把跳得紧的心说动了。这跳得紧前生却是个修行人,假打坐,盲修瞎炼,未得真传,白受了几年苦,所以今生为人不安。今遇二位道者,把他提醒了。他次日就拜道者为师,和他师傅同居修行,师傅密授他涵养的工夫。
一日,他师傅说:你在此处不必久住,你还有俗情未了。
跳得紧问:师傅,俗情怎样的了法。
他师傅说你在那里染的,还在那里了去,了完你再来修行。
他师傅把话说到这里,第二日跳得紧下山回家。
永不歇闻得跳得紧回来了,就来探望。看见跳得紧,往前跑了几步,双手拉住痛哭说:人都说你着虎吃了,不料你今日还回来了,我请你到街上去吃饭,我与你压惊洗尘。
跳得紧说:我昨日偶冒风寒,今日肉食都不能吃。
永不歇听跳得紧说此话,也不提接风的话了。就问前者怎样走岔的,今者怎样回来的。跳得紧就把走迷了的话学了一遍,把拜师傅修行的话一字也未提,永不歇告辞就走。
从此,跳得紧在家务农,有要紧的事才出门,亲戚朋友也不往来,如此五年。永不歇和他是一把连手,累次勾引,叫他出门去哄人。跳得紧拿定主意总不去,把永不歇气的敢怒而不敢言。欲想说他的不是,他看那跳得紧行为比他正,心上怒气不息。
一日吃了几盅酒,假推酒醉,数说跳得紧。说:咱们本是耍彩取巧的人,正是弄钱的时候,你连集也不赶,会也不上,亲戚朋友都不往来,终日在家务农。一个好长工,才能种三十亩地,把你也当个长工,全做三十亩地,能养活几人?还能兴家置业么?
自古道:人不得横财不富,马不得野草不肥。咱们两个,一场子讲三百串五百串输赢,要碰着个呆小子,何愁富贵。你如今隐在家里,好是朽木粪土一般。
那跳得紧听永不歇说话,不通情理,又吃醉酒了。跳得紧低着头,闭着目,凝心耐性,总不答言。
永不歇又说:谁把你迷住了,我把你也劝化不醒。告辞就走。
跳得紧把永不歇送出门去,往回走着,心上自想:我才不知道,学正人善守安静,也有人不服。
歌曰:
无养不知有养妙,无养反把有养笑。
百般凌辱不动气,拿定主意不发懆。
06、听鸟声船盐想换,闻人说怒气充心。
诗曰。
鸟唤百灵作好音,一声啼啭值千金。
客商极赏船盐换,主爱如怀亿万心。
董游亳州时,一日赴河岸上,见一座铺子。那铺子门首,挂着一个百灵儿,此鸟声音好听。
这河下有一个盐商,撑着几船盐。此人平日最好耍鸟,耳闻得这个鸟声,仰首一看,此鸟在笼内装着,走到跟前细看。这个笼就值几两银子,越看越爱。
即问:谁是鸟主?就烦本地人说合,我与他一船盐,也值二百串钱,船也值几十串钱,换此鸟儿。你与我说合成,我还另谢你。
此人领命,心上暗喜。
就去见鸟主,先说一句:恭喜!
鸟主说:喜从何来!
这人把盐商送他一船盐,带船共值二百几串钱,要换此鸟,说了一遍。
鸟主心中大怒,横眉竖目说:这鸟又不是卖的,怎么他仗财称势,强买我的物?就烦你回复他,就说我说,他是井底蝦蟆莫见大天。他今到了毫州,这是东洋大海,他那井底乡俗到这里行不去。
幸遇这来人是个会办事的人,回去把鸟主的话莫提,只说旁人不换。把这一椿事,亳州城内无人不知。那亳州人,但有偏好胡花钱的人,就呼他为兴种。
歌曰:
兴种遇兴种,偏好两相同。
来人会讲话,恶言都昧尽。
假若学原话,两下必要争。
二人要学道,保住不能明。
性情化不过,智慧从何生。
07、运去时人人见恶,时来了处处生香。
诗曰。
莫笑残身却有才,恐粮不足心徘徊。
百般苦楚都挨过,苦尽攸然甘自来。
昔有娘母三人,开菜园为生,兄会种地,弟是个残疾人,跛着一条腿,不能做活。他娘母二人,都靠老大一人养活。老大当家,兄弟不管闲事。哥在外前偷着耍钱,兄弟不知道,哥输下人赌博账。
忽一天,来了一个光棍,登住他家门叫骂。
这跛子就问:我家又不该你的,又没得罪着你。你因何登住我家门骂?
那光棍说:你哥输下我的钱,屡次不还。这跛子说:输下你的多少钱?
那光棍算了一算:共有几十串钱。
这跛子说:他输下你的,你问他要,你不得在我家门上叫骂。
那光棍说:我为甚么不在别人家门上骂去?你说这是你的家,难道不是他的家么?
跛子看这事不得下场,和他母亲商议,请人说合,还他对半完账,把赌博账还完。
这跛子和他母亲商议:出入由我哥,我是他弟,弟不能辖兄。我从前劝说过他,他不肯听,咱家就有这几亩菜园,如今典当了几亩,与他还了账,三人不够度用。他若是不改旧病,再要赌钱,岂不花消完了,我和你都该饿杀了。不免我写一纸状子,把他告到官上,着太爷把他管教管教,他后来害怕,再不敢赌钱。
他母亲说:你这主意就好,就照这样办。
即写一张状子,告在县衙。太爷出票,把他哥叫去,亲弟兄当堂分辩,太爷把状子看的明白。因他哥赌钱,把家废了。
太爷掷下四枝签来,要把他哥打二十板。
打了十板,这跛子起来,趴到他哥身上,说:这十板,我替我哥挨了吧!
太爷见这跛子仁义,说:那十板已经打了,这十板念你是个残疾人,本县不打你,免了吧。
众人都说这官断的好,回去他哥颠到不依了。说:自古道,出入由长兄,告人一状,仇恨十年。你是我弟,就拿状子告我,若是别人,你更不容了,天下没你这歹毒人。
正说中间将这跛子按到,打了几拳。众人来劝,把弟兄两个怒气都息了,各不怀恨,照旧过日子。
跛子向母亲说:如今咱家度用,只养两人。我是个残疾人,不能挣钱养活你老人家,反把你老人家饭分了一半去,着你老人家受饿,我还算一个孝子,还是一个忤逆?
他母亲说:依你该怎样?
他说:依我别寻一条生路。
他母亲说:你寻甚么生路?
他说:我要去当和尚。
他母亲说:你快把这念头息了,咱娘儿们就饿死一处,我也不放你出家。
这跛子把出家的话止了,各人心上拿定主意。
一日因事出门,背母逃走,任意云游。各庙里寻拜师傅,人家都不收他,走投无路。世人只看外面,这跛子是个丑怪模样,谁肯收他?渐渐把衣服买着吃了,无奈沿门乞讨,来到个大寺院门上。
此山门是三个洞子,人出入只走左边门洞,初一十五,才开中间的门,右边门洞人不走。这跛子就在那里睡卧,出入的和尚也不理他,他也不理和尚。自五月内睡起,以至九月,天天出门讨饭,就在那里睡卧。
寺内有个老和尚,这是一个有仁心的老僧说:我们房里头,有热炕棉被,觉身上还冷。难为那跛子,他在哪个敞门洞里睡着,身穿的破衣,这天冷了,他这冬可该怎过?我见那跛子不像匪人。我周济他四五两银子,着他买衣服,下剩的做个小买卖,养活他的身子。
这和尚又想:古人说,施恩不望报,与人不追悔。岂肯落这个周济的名?
心生一计。第二天看那跛子,在门洞里向外坐着。和尚只推因事往那厢走,把一支手藏在怀里,拿着一锭银子。那一支手,统在袖里,离那跛子还有半箭之地,旋走着,把这银子丢在地下。
跛子不知其中的意思,见和尚掉下银子,跛子后面大叫一声:师傅你把东西掉了。
和尚心上大惊,暗想:乞食的人,见人家东西,只怕偷不倒手。他把银子掉在地下,也不拾。此人必不是坏人,和尚仍旧把银子拾起来。
第二天无事,和跛子叙家常。问他姓名,跛子把那开菜园,与他哥打官词,省粮养母的情由,说了一遍。和尚心上大惊,想此人还算是孝子。
和尚又问跛子:你也念过书么?
跛子说:念过。
和尚问:你念过甚么书?
跛子把他念过的书说了一遍。
和尚问:你应过考么?
他说:没有。
和尚说:你为什么不当一个出家人?
他说:我出门就安心当和尚,走了许多庙宇,人家都不留我。后来把行李衣服都卖着吃了。如今把出家的心肠也灰了,只听天由命。
跛子此话说的和尚心上更惊异了,他想:这跛子说话好象是贤者的口气。这和尚看过三教经书,游方住丛林,学道穷理尽性,是个通达明白人。不比本地土僧,在衣帽上取人。
这和尚是能干人,这寺以前的住持,吃酒赌钱,嫖风浪荡,把田地都当出去了。这和尚初来,一亩地也没有的,一切殿宇僧房俱破,都是他一人整修起来。这和尚是大有德行的人,和督抚都有相与。这一饮一啄,莫非前定。一则是他有道行,二来是天意该兴。这寺内碑子上有三顷莫粮地,他来时一亩也没有。
这本地有个人,出门做买卖数年未回,忽有一日还家,到寺里会见和尚,讲谈与寻常人不同。这人不比本地那些庄稼汉,却是个通事务的人,官清吏熟。
回去和他家中人说:你们不知道官例,如今咱们寺里住下这和尚,非等闲人。他结交许多官,他是有包涵的人,他把寺内缘故,不肯向官说,但向官说,咱们先要吃苦。现今你们都瞒我,把寺里地当了几十亩,又没交粮钱,莫粮地到种了几十年了。和尚若对官说,把地追回去,问一个知情买短的罪,还要算二十年的粮。依我说把当约送与和尚,将地与他,以免后患。你们意下如何?着他这话说的,合家老幼害怕,无不愿意。
次日,就是回来的这人,把文书拿上见了和尚,与和尚叩了个头,把文书与了。这人说:师傅此是我莫在家,千万不可于他们愚人较量。
和尚心里暗想:怪不得他掌大财,这才算个有本事的人。那些当和尚地的人,听说这话,一起都送与和尚,三顷地一分不少,这叫德重鬼神钦。
和尚这三顷地莫人耕种,收下许多长工徒弟,那些人只图衣食,他图的做活,寺内并莫一人像跛子的身份。
和尚想收跛子作徒弟,不肯说出口,这是高人不自满。和尚说:跛子你明日到寺里来,寺里我是当家人,他们都不能欺你,有你的吃穿。这里常有过僧挂单,你愿拜谁就拜谁。
跛子也不敢推辞,就随即进寺。
把众和尚气的长吁短叹,说:师傅平日最明白,今日怎么把讨饭吃的跛子,叫进常住来了。
跛子见当家和尚,有意收他做徒弟,就愿拜他,这是前劫的缘法。跛子请人说话,要拜他师傅。人去一说,和尚就愿意,看了个好日子,落发为僧。
那常工和尚都说师傅平日最明白的人,今日失了眼力,收讨饭的跛子做徒弟。他是残疾人,不能做庄稼,咱们是庄稼院子,收下残疾人,谁是他的儿孙,该养活他不成。这都是背地里的话,众和尚气的敢怒而不敢言。
这和尚就与跛子过经,跛子最灵,又识字,把经过完,天天烧香念经,别的重活不能做。众和尚看跛子,如眼中的疔一般。跛子看过经书,吃斋打坐念经。这众和尚都不信修行,人品都不如跛子。
跛子还有个毛病,好直言谏人。自古道:当面揭人短,处处惹人怨。
俗话说:知时务者,呼为俊杰。跛子虽通学问,不知事务。单好说人的不是,惹的人都不爱。
跛子当和尚不足一年,他师傅死了,正是六月时节,众和尚有晒麦子的,有犁地的,跛和尚只会烧香扫地,不念经就在凉处坐。众人在太阳地里做活,众人心上都不愿喜欢他,与他编了一首歌,众人不时高声朗诵:
如今世事颠倒颠,小的要把大的管。
小的在家定受用,大的昼夜不得闲。
话说众人出来进去都念,跛子是有志气的人。听见这话,如同钢刀刺心一般。
他暗想:他们说我是个残疾人,靠他们养活我。我岂能吃他们眼角之食?岂不失我男子的志气?
当下收拾行囊,到佛殿上叩了几个头,又与师傅祠堂里叩了几个头。望着众师兄弟叩头说:我今日要去游方。
满腔都是恼怒,勉强又弄世情为何?这叫人差礼不差。众师兄弟,见跛和尚出门游方,心中暗喜,莫发与面。虽然心中恼恨,总是师兄弟。若不送,脸上也不好看。众师兄弟,都送到山门外。
有个会说刻薄话的和尚说:师弟,你这一去游方,还回来不回来?
跛子是灵透了的人,岂听不来这话?
跛子听得这话,满腔都是气了。
气忿忿答了一句:我这一去就死也不回来了!
内中有个新和尚,比跛和尚出家晚,叫跛和尚为师兄。这个新和尚,是本处人。他有个媳妇,死不多日,他就出了家。常常想起媳妇来,他媳妇的坟,就在寺前头哩!他常到坟上哭。众和尚都褒贬他:你做和尚的人,常哭媳妇,着在家的施主看见,岂不笑话你。这和尚也不敢坟上去哭,在背地里偷着哭。这新和尚平日,背地里常说跛子的不是,也见不得他。今日听跛子说了个死字,新和尚扭回头,看见他媳妇的坟。因说死,想起他的媳妇来,就哭起来。他不向跛和尚哭,望着他媳妇的坟哭,众和尚看出意思来了。他平日见不得跛和尚,那里有心哭他,这明明是哭他。媳妇。
跛和尚只当新和尚和他恋情,想这个师弟与我还有一点情分。一时酸鼻,也哭起来了。这跛和尚猛一抬头,见那新和尚,将头望着他媳妇的坟哭,又看众和尚都笑。
跛和尚心中暗想:他平日哭女人,众人褒贬他。他今日借着我走,才哭他女人。众人都看出意思,所以才笑。
跛和尚心中想到这里,把头一扭,看见他师傅坟上的塔,望着塔也是恸哭。
旁边有几个俗人锄田,眼望着众和尚。
这个指着那个说:你看那做和尚的人,皆都是好心人,交情长。他那个师兄出门游方,他师弟恸哭。众师兄弟留不下他,都在那里恸哭。
那一个说:这和尚都是异姓人,比我们亲弟兄情份还长。
和尚送和尚,各自有思量。
行僧哭师傅,新僧哭婆娘。
远处不知切,只当交情长。
近处知端的,各有心事藏。
看来都是假,众僧笑一场。
却说那些常工和尚,都在相貌上取人,他看不来。这跛和尚常说他们的不是,跛和尚为人的心胜,只怕他们作下不是。惟有子路闻过则喜,古今有多少子路?
此寺里去了这跛和尚,把一根擎天玉柱倒了。自古三教内外,以得人为奇。他们那里知道,这跛和尚后来打过死劫,从新施教,此话按下不表。
且说跛和尚和众师兄弟分别,各处云游。他的相貌丑陋,又是个跛子,到处人皆不作养他。
自古道:宁生穷命,莫生穷相。
况他还有直言谏人的毛病,人待他但好,他就直言谏人。他以此为好意,旁人如何能受?到处俱没人留。
那天到了无人的地方,独自坐下思量:我的命好苦,父亲早死,哥哥无缘,才拜下师傅待我好,又死了。我是残疾人,跛着一条腿,看世上缺少我这人样子。把心一恒,寻了无常死了吧!
想上了吊吧,马死人亡要寻地主,岂不连累旁人?自刎也不好,跳井也不好,那里有个没主的地?
思量一会,忽想起某处有一深山,那里有个寺院,是唐朝敕修的。当初我在那里走过,那时我的腿还未坏。那寺院周围,三面高山,底下人上不去,上头人下不来。只有一条盘道,只有二尺宽,一旁是山,一旁是深沟。离寺只有半里之遥,那沟将盘道冲为两断。沟只有丈许宽,望下看并不见底,上搭一道独木桥。我当年看那地方,正好避兵。把桥拆了,凭谁不得过去。我闻得那个地方,如今没住人。但凡刎吊死跳井,俱是横死。如今惟有安心饿死,我何不到那里去?
跛和尚拿定主意,走了几天,到那山口上。
问那一坊的人:这山里那某处寺里住下人了没有?
旁人说:那寺内殿宇僧方都塌了,没有养膳,谁到那里去住?这几年也没人进去。
跛和尚听得心上暗喜。那是他当年走过的路,他知道山口上离那寺只有十里地。他往前走了半里,此处无人。把行李放下,望他家与他母亲叩了几个头,辞了母亲。自己念诵:今生再不得见为儿的面了。才拿起行李,要往前走,忽然想起我如今入山要饿死,还拿这米面锅碗火镰石头,还想着吃么?
发了个狠心,把锅碗摔了火镰包子米面口袋都撂了。还有几件衣服,他想:这衣,我死了,人到那里看见,必要埋我。还要与我盖到身上。这衣服是十方的钱做下的,埋了岂不可惜。把衣服也撂了。有人拾去他穿,随即也把衣服撂了。
打碗摔锅行李撂,住山不在红尘闹。
避谷绝粮寻无常,心死自然性出窍。
从此不受皮囊苦,远韬近略都不要。
涉水登山不用舟,撒手逍遥想即到。
不言跛子上了盘道,且说有几个务农人,到那山口上路过,看见跛子这行李,吃了一惊。
一个说:这里有虎把人伤了。
那个说:不像老虎伤的,虎伤了人,必有血迹,还有踏下的踪迹,还有鞋袜裤子。
那个说:这衣服像是和尚的衣服。
那个说:怕是个贼和尚,偷下人家的衣服,怕是人赶来,撂在这里。
那个说:莫管他,把这东西拿上回去,给咱们村里的和尚,若有和尚寻来,原旧与他,如不寻来,着我们寺里和尚穿去,此话按下不表。
单说这跛和尚,上了盘道,走到独木桥前,过了桥,到了寺里看了看。前后只剩下半间房子,把行李放在房内,坐下思量了一会。我在此忍饿,当下不能死,倘有人来拿东西着我吃,我忍不住吃了,又不得死,这做一场何事?想了想,这地方别处人不能来,只有盘道上,人才能过来。我把独木桥拆了,人皆不能过来,便是这主意。
跛子走到桥前,提起这木头,努力呵了一声,把木头掀在涧下去了。这才叫人不该死,终有救。
对面山上有几个樵夫打柴,看见便说:你看那跛和尚,方才从盘道上去,进寺里去,这一会又出来,把桥拆了。
那个说:想必他在那里避静,怕人过去打搅。
不言樵夫赞叹,单表跛和尚,在寺里忍饿。初一日觉着身上还不怎的,到第三日,就十分难过。到第四日,老饥变成渴了。只想饮水,饮上一回水,肚里还好过一会,过一会,肚里又烧起来。又饮上一回水。跛和尚心上复来反去,欲想要出山,把桥拆了,没有出路。直饿到第七日,提另是一番境界。世上人平日心上多私,被尘俗扰杂。跛和尚来寻无常,是死下心的人了。
人心死,一切恶念俱无,天良就发现了。已先未入山时,天良未发,他见那盖世的人,都有不是,只他一人有理。此时候把所做的事,都想起来,并无一件合理。
同我哥打官司,天下没有弟告兄之理,这是我的不是。
又想起在寺里出家,众人厌恶我为何?这好有一比,搐鼻骡子卖了个驴价钱,吃了嘴的亏了。那些人尽都是穷之所迫,借此门求荣;都是衣食之徒,我教他行出家的事,他岂肯依么?看来皆是我的不然。恕一恕心,又饮一回水。
前十天还能走,到后半月不能行了。拄着一条棍,走到池边饮水。
到二十几天,更走不行了,勉强寸步往前蹉。
到一月时,睡倒起不来。拿定主意,指望着断气,此话按下不表。
单说那几个农夫,从那天拾了衣服,并无人找寻,不知是何缘故,把这件事记在心里。到天晚,和这几个樵夫叙家常,说起拾衣服的话。
那樵夫说:你不说起这话,我们把这件事也忘了。这话说起来,到有一月。有一个跛和尚,从盘道上,走到那寺里,又出来把桥拆了。你说你拾下的米面口袋衣服,想必就是哪个和尚的。这有月余天气,大概也饿死了。
那一个说:我们明天去几个人,拿带锨镢,把他埋了。
这一个说:把桥拆了,怎样过去?
那个说:我们拿几条绳接上,拣岩浅处吊下两个人去,先砍木头搭桥。桥搭起,然后过去,便是这办法。
到次日,众人都拿上干粮斧头绳索,先从别的路去,绕弯有二十里许。走到那里,吊下两个人去,也顾不得寻跛和尚。砍木头把桥搭起,众人都过去了,才寻跛和尚。寻到老后头,只有半间房,他在那里睡着,几个人看见说死了。一齐走到跟前,伸手拉他死尸。先有一个人,把手放在他口上,还有微微一点气。
这个说:还没死。
那个说:把他扶起来坐下。坐不稳,一人扶着,饿的头也抬不起,在一面子歪着。
有一人说:把干粮拿来着他吃,吃了就生起精神了。
跛和尚口不能说话,心里却明白,听说着他吃干粮,他只摇头。
众人知他不肯吃,一齐都跪到面前说:师傅你若不吃,我们就跪死在这里,也不回去了。
跛和尚口中不能说,心里想:我如今才寻下一条脱苦的路,偏又遇着他们,这一干魔头。罢罢罢,还是我的罪孽未满,还该我受几年。
那和尚点了一点头,众人齐欢喜了。都站起来,把那软饼取了一块,与他塞到他口内。和尚嚼了一嚼,咽不下去。
一个人说:我与师傅取水。
没有什么盛,把个瓷香炉刷了一刷,盛了一炉水。掇过来放在口唇边说:师傅你把水先饮上一口,这个饼就咽下去了。
那和尚饮了口水,把饼咽了,霎时长起精神来了。一个人只管取着饼喂,他只管吃只管饮,把饼吃了三个。胳膊就伸起来,眼也睁开了,自己把饼接到手里,吃到第五个上,不好拙比,就像饼长上腿,自己往肚内跑的一般,五个饼吃完。
众人说:师傅你不用吃罢,你是饿到了的人,歇一歇再吃,这就能说话了。
众人问他家乡住处,因何到此?他把家乡住处细说了一番。
他问众人:你们怎么知我在这里?众人把那樵夫看见拆桥,拾衣服的话,细学了一遍,两下里都明白了。
众人说:今日天晚了,我们都要回去,把这干粮与你留下,我们明日与你送米面锅碗,仍带斧头与你砍柴,你就在这里住着。
这几个人回去一说,就来了几十人,把应用家具,带米面一齐都运上来。
就有几个人说:我家里有病人,师傅你也会行医么?这和尚通学问,看过药书,把平日制下的丸药,行李内还有些子,给了此人。此人把药拿回去,病人一吃就好,天天有人求药。
忽一日来了许多的人,在这里求药,就与和尚说家常。说我们这地方上人,如今穷了。当年我们这里的人,都是财主,漫说供养你一个师傅,就是百余人,我们都供养的起。
和尚就问:你们这里怎么就穷了?
那施主说:师傅你不知道,就是你前次来的那山口上,那一道干河,当年是一河水。我们这里浇着几百顷田,就靠着那水吃饭。如今水不下来了,故此就穷了。
和尚说:你回去传说与他们,着他们把旱田都改成水田,我这里念经,与你们把水叫下来。
这施主口中不言,心里暗想:这和尚道像一个疯子,这水他就能叫下来?
也有人说:想必他有那个叫水的本事。
也有信的,也有不信的。又迟了几天,满河里水下来了。众人都大惊说,真乃这和尚是个佛爷。把此事你传我,我传你,传到县官耳朵里。
县官说:此时大旱,既有这样的高人,何不请他来祈雨。这县官沐浴斋戒,虔诚求僧祈雨。
到盘道上过了独木桥,县官问:这寺还有多远?
跟随人说:只有半里之遥。
县官点着一炷香,一步一拜,拜到山门口。
早有人报知和尚:本县父母官求见。
那和尚说:我是个残疾人,不能远迎。
县官直走入寺门,和尚见父母官来,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。
县官看见是个跛子,又是个极丑模样,把那虔诚的心就灰了去八九。县官与他作了个揖,和尚也答了个问信。
县官口中不言,心里暗思:那施药叫水,皆都是小人传言。一定是内无实学,外务虚名。县官没奈何,强抖着精神,与和尚说话。问候了和尚,和上又问候了太爷。
和尚说:太爷今日到此荒山有何贵干?
太爷说:本县闻得禅师高明,现今大旱,特来求驾进城祈雨,以救万民之渴望。
和尚说:我是个残疾人不能去。今日太爷命贫僧祈雨,为普救万民,一举念天就知道了。
和尚说天上知道四字,那太爷口中不言,心中暗笑。这和尚道好像个疯子,那太爷心上不服。
又问和尚:若只是我一个举念,天就知道,天下人举念,又怎样?
和尚说:天下人举念,天上都知道。
那太爷越不信了。那太爷口中不言,心里暗想:这世上人就如地下蝼蚁一般,他举念,天上都知道?
又问和尚:你才说天下举念,天上都知道,这有何凭证?
和尚说:若无凭证,把我这话岂不落空了。世上人,或修座庙,或修道桥,办毕大功,务必请僧道答醮,表奏玉帝。有一等人,瞒心昧己,暗里亏心,暗里害人,他隐也隐藏不住,他岂肯表奏玉帝?往往有遭天谴的人,太爷你也经过没有?
那太爷说:这一椿事,我亲验过尸,真而不假。
和尚说:我听旁人说,那是天怒了,这不是个凭证么?
和尚的这话,把个县太爷问的闭口无言。
那太爷倒身下拜,口中只说:弟子幸没有错过师傅的高明,祈雨之后,弟子还要聆教。那太爷着人拿过笔砚纸赠古风诗一首:
井底住了许多年,常把井口当大天。
今遇师傅曾说破,才知天外还有天。
自幼就知有本性,不知本性也通天。
从此心动当知觉,举念当察正于偏。
却说太爷又问和尚说:当真不去么?
和尚说:才说人举念天就知道。不用我去,你回去沐浴斋戒,焚香礼拜,我这里念经,三日之后,一定有雨。
那太爷回衙就照和尚办法,果然第三日,大雨直下了三日三夜。
那太爷当领袖,重修寺院,和尚也收许多徒子法孙。这叫千年铁树成朽柴,叶儿重生花又开。世人去一分世心,添一份福禄。明一层道理,开一层智慧。这和尚是个莫禄该饿死的人,他自己发恒心,打过死劫,上天又增赐了福禄。
诗曰。
君王莫过秦始皇,惟有他才想的长。
南修五岭挡黄水,北打长城作边墙。
实想治个久远业,不料逼反汉高皇。
始皇想长做下短,和尚寻短做下长。
诸事不由人打算,自有天上拿主张。
08、遗补【1~21】。
1、赤脚李爷答永中堂书。
赤脚李爷答永中堂书:乞人李某,浪迹泾干,苟延残喘。不但歧黄之理,素未经心;即老庄之书,亦不寓目。惟知饥来出门,食后静坐而已。
忽承慕道之诚,询以治病之术;大约混俗即脱俗之法,养生乃长生之方;天上神仙之府,人间宰相之家;一而二,二而一者也。若欲服药烧丹,闭门辟谷。是则道在迩而求诸远,事在易而求诸难矣!
愚见如此,未审何如。至于来京之说,不但野性久恋白云,抑切老病犹如秋叶,后会有缘,不必相强。
歌曰:
茅庵静守自悠悠,一接清函心转愁。
自幼莫习药饵部,敢辞意气不同俦。
2、缝穷妙手。
昔有一人,单好缝穷,人称他巧妙手。不论绸缎锦蟒或是挂破的,老鼠咬了,火烧了的绽缝,他缝补出来,人再看不出破绽。
每到腊月,人把活都送到他家来,直做到三十日晚上。把难做的大活都做完了,单剩下都是绽缝,缝补绽缝,直做到东方亮。天明了出去拜年,人看见他满身都是破绽。
人问他:你是巧妙手,为什么自己衣不缝铺。
他说:我包的活多了,只管与人家做活,把自己活耽搁了。
歌曰:
袍褂好似窟窿山袜子裤子均破绽。
昼夜只缝人的破自己破绽全不管。
3、修身养德。
余幼时,只知有功名富贵,除此之外,别无所望。
后遇李老人指示,他说:人生在世,光阴似电。当作一件正经事业。古来高贤务功名,非他有所异望,是天命他执事治世。不敢违背,顺天而行,得之不喜,失之不忧。民不能治民者因何?民无权势。得此权柄在手,方能忠君为民,去邪扶正,自立功行。人有治世之才,不能出仕,亦不得虚度时光,因当修身养德。凡人不自度量:
虚名扬在外内无实际学处事不合理性上欠琢磨。
哄遍天下人自己信不过枉吃十方饭难免不堕落。
歌曰:
自幼独知有功名,千方百计想尊荣。
后遇恩师亲说破,方觉昔日尽胡成。
4、两叟谈寿。
余在茶馆,见一老翁,大约年有八旬,发似葱根,面似童子,在席前独坐。
霎时又来一老翁,亦发似匆根,满脸皱纹,面带忧容,蜷腰驼背,身穿破衣。
这童颜老者,是财主打扮。
童颜问贫翁:你今若大年纪?
贫翁说:我今春七十五了。
贫翁转问富翁:你今若大年纪?
富翁说:我今年八十八了。
这贫翁称赞富翁:你老人家妻财子禄,富寿双全。我看你的精神要过百岁,世间你老人家才活到佳了。
这话把富翁喜的心痒难抓。
歌曰:
一个老翁八十八,七十五的称赞他。
妻财子禄寿又长,世有几人强似他。
丹经有话说的通,不明道德总是差。
寿同天地一愚夫,即活百岁算个啥。
原文为圈蜷。
5、不要起错了念头。
三教内外,千门万户,各有事业。
余见丹书有言,独究修心做人,心内不必妄求一物,心者,非肉团之心。人都莫见人心,见过牲口心否?人心与畜心,其样一也。心内有空窍,窍内有神。如人活着能言,胳膊腿皆能动,人死了浑身俱不能动了。那肉团心依然还在,那点灵明出离心窍,不在腔内。
此话不言,单表身外不必求一物。
昔日董游湖北樊城,在大街化缘。那间铺作买卖的人,无心中竟说了一句好话。
他说:我这里没有钱与你,你不要错起了念头。
此话如明珠贵宝,价值连城,万金不换。予把此话记在心头,至今不忘。起念头的人,就是内里出主意的人。他出的主意好,做出来都是好事;他出的主意不好,做出来都是坏事。
予当年亲经几件事:有一当家人,新娶一个小妇人,那小妇人生的十分美貌,他的管家偷看那小妇人,他把管家眼睛挖了一个。
还有一人做贼,一时后悔起来,把自己手剁了一支。
还有一人因为赌钱,自把指头剁了一个。
盖人眼也不能观色,口也不能言谈,鼻也不会闻香臭,耳也不能听声音,舌也不会尝滋味,手也不会拈取。人身是心之臣,令从心出,作是身。假比人睡在那里,心想翻身,身才能翻得过。心若不动,身岂能动?此于挖眼去手去指,何所相干?难道这三件事,都不是心上的事么?
再要说掯人害人,骗人财物,奸人子女,做一切不合理的事。变四生六道,胎卵湿化,沉入苦海,受种种苦恼,那一件事不是错起了念头。
歌曰:
念头起错不肯究,恶根扎到心里头。
时时刻刻恶苗发,不由自己走恶路。
逢人就要说恶话,件件桩桩恶领头。
有朝一日恶盈满,作恶自有恶刑受。
轻问杖罪与徒流,重问极刑又割头。
那时后悔岂不迟,何不起初究念头。
念头正了该当行,是邪即止莫要做。
原文为肐髆胳膊。
6、盲人论豪。
董游兰州时,见一伙盲人,在市上听用,盲人与盲人叙家常。
有一人说:咱们做圆活的,要数谁强。
有一个盲人说:咱们行里,惟有某人,他算我们里头的高人。他那推磨有传授的,旁人推磨杠子在小肚下,他的杠子要抱在胸前,所以推着是轻的。走动脚下不响,恁凭走怎快,他也不气喘。他身上也不出汗,也不知道乏。
此人称赞那盲人,旁边有一个盲人不服,猛啭一声站起来。怒说:你把他说了个出奇,某人家有两盘磨,俺两个去推,看俺两个谁推的面多。
两人争论起来,挖住撕打。众人一起劝开,旁人赞曰:
古曰:有眼是天堂,无眼是地狱,身子还未变驴,现今做的驴事,还不肯甘心认罪,心心念夸强赌胜。
歌曰:
余也有几般技艺,心只想逞强压众。
自从兰州遇盲人,再不敢人前买弄。
7、奴骂主气死。
昔有一财主,所生一子,二老疼子,不肯训教。此子任性随欲,想到那里就做到那里。此子却有好处,孝悌忠信,慈爱怜悯,不贪名利,舍千金而不悔。只是无包涵,好与人争礼。些微小事,亦要争于至处。
道书云:贪一物,必死于一物。
他家有个常工,作错了事。他说那常工竟不认错;他骂那常工,常工亦回骂他。
他说:你有半奴之分,我骂你,你怎敢骂我?
常工说:岂肯让你,你再出言,我骂了你,还打你!
此人听了这一句话,气堵咽喉,死于非命。
此是未省大义,无忍耐之心。
古人云:蠢妻劣子,无法可治。
况他是个外姓愚人,且慢说莫打,即果然打了也不至于气死。
歌曰:
人有明处有不明,还有通出有不通。
如此两般为的何,平日未把理来穷。
理要穷明再处事,百发百中无不通。
原文为弟悌原文为常长原文为土度堵。
8、汤旱尧涝。
汤有七年大旱,有几位老者群坐闲谈,说:七年以前,天降大雨,下的遍地流水。
旁边站着一个小孩子,听得此话,把这个老翁劈脸啐了一口。
便说:你这老人家,广说白话哄人。天是个囫囵的,又没有破,就能以降下雨来,遍地水流?这话且慢说哄别人,你连我也哄不信。
这个老人和孩子折辩,旁边走过一个老者,那是一位明公,他顺着那小孩子说。
他说:这天上莫下过雨,他老人家捏瞎话哄人。
这个老者又说:你怎么顺着小孩子说话?
那明公说:他今年才六岁,当初天降雨还未曾生他,他焉能知道?他莫见过,自然说你哄人。当初尧有九年涝灾,小孩子长到八岁,有人说天上有星斗日月,他亦不信。偈曰。
尧有九年大涝八岁孩不知日月星斗。
汤有七年大旱六岁孩不知下雨水流。
歌曰:
大雨不止日夜催,沟满河平流遍地。
在家有粮还好过,路上行人真受罪。
开坊坐铺无买卖,乞丐空窑蒙头睡。
墙倒屋塌缺住处,少米无柴去求谁。
9、封疆大臣有缘。
前次偶遇大人,见面有缘,恰是莫疑之交。
余有粗言奉劝:天地生诸物,千形万状。惟有人身难得,今得人身,又为当代封疆大臣,当究夙世之根源,想必前劫有些好处,今生始有奇遇,该当远恶近善。
歌曰:
婴儿一片纯善,从来声色不变。
后来反又作恶,真性渐渐习染。
觉着该当戒住,洗心不存恶念。
又曰。
受戒容易守戒难,几人能把戒保全。
反复无常有变更,天堂地狱顷刻间。
顺去定做逆来止,就在此处显手段。
10、失物者中风。
是年腊月,有一人随官办事。他的财物寄在一处,被歹人拐去。把这话吹到他耳朵里,他的量小,气化不过,得下中风不语,成了瘫痪,当下没有度用。予与他作一歌。
歌曰:
处世欺人不认错,所仗自己有韬略。
恶贯满盈报应到,三略六韬用不着。
求生不生死不死,吃穿不足受折磨。
予辈昼夜叹息他,不远恐怕轮着我。
11、生疮自嘲。
是年三月间,予右腿出钱大一块癣。予说浮灾,把他不在其意。
到七月,癣成了臁疮,化脓流血把腿都烂破了。我怕人耻笑,包住更觉疼痛,只得露在外面。想坐着养疮,好了再上街,又没有度用。无处想方,只得忍痛上街化缘。
到十一月,头上又添了灾,出了几个恶疮,满脸上流脓血,连帽子也戴不住。余自编一歌。
歌曰:
暗里作孽明里报,挂出招牌惹人笑。
平日只当无报应,到底还是时未到。
看公当该少作孽,作孽一定总有报。
12、哗众取笑气死当事者。
余是年正月十五日,在陕西经一奇事。两家大财主对耍故事,一家东来,一家西来,打一个交叉。
又有人说:某财主平日好揽气,我们大家一齐说他的故事。输了,众人故意叫唤:某人故事输了!这也不过玩耍哩。
那一句话,吹到他耳朵里,他按不住气堵咽喉,大叫一声绝气身亡。再莫救得活来,死于非命。
歌曰:
天下愚人数第一,从来不知涵养理。
但要处事就任性,有人劝他他不依。
只想往人头上缘,谁肯在你脚下立。
勇猛前进要占先,不知退步妙更奇。
如此之人少德行,跌倒无人扶他起。
些微小事都认真,不该动气也动气。
故事输了输的甚,故事赢了有何益。
众人吆喝齐褒贬,也是玩耍作儿戏。
他把此事认的真,平日把条性命废。
原文为土度堵。
13、嗜酒改烟换槟榔。
昔有一人,专好吃酒,但吃了酒,寻人争斗,常害酒病。
一时忽然而醒悟,费钱损德,与己无益。欲想去了,记不住,由不得只往酒上想。
后来另想了一法,但想吃酒,就吃烟。又把烟吃惯了,一日烟袋不离口。自己思量,这也是无益之事。
又生出一法,但想吃烟就吃槟榔,后来槟榔吃惯了,又放不下,吃了一生。
歌曰:
烟酒槟榔都无益,放下这样那提起。
看公思量为的何,谁肯把心搁空里。
真心能在空处搁,如此修仙莫远觅。
原文为梹槟。
14、恶性凝住不悔改。
昔日有一人,生平以来,祖产博厚,家豪大富。素日不寻仁正,不养德行,专好吃酒贪色。所娶三房妇人,终日饮酒取乐为务。亲友都来劝他,他说人生于天地之间,所图何事?除酒色之外,别无可乐。
丹书云:心贪一物,必死于一物。
此人后来得了左瘫右痪,年四十五岁,二目俱瞎,手足不能动转。
他儿与他单另做一木床,中间凿一孔穴,就在床上大便小便,用饮食都是人扶而喂之。他却是老当家的,他有三子,其子最孝,轮流侍奉。但有人触着他心,昼夜骂不绝声。
有人说:天把他杀至如此,还不肯悔过,终日作恶。
旁坐一老者说:那人非天杀他,却是他自作自受,他昔日贪恋酒色,那时旁人劝他,他但能回头转意,焉有今日。
歌曰:
六根俱死心未死,有人触着骂不止。
恶性凝住总不散,不变蜈蚣变蝎子。
15、改恶行善。
昔有一人,心机灵变,远韬近略,文武全才,无恶不做。后来年至三十五岁,回头转念。有人打来不还手,骂来不还口,他心如如自然,从来不动嗔心。
歌曰:
六根俱活心先死,其人受过高人指。
胸中恶根都化完,无恶方不做恶事。
身死之后列神位,定归西方极乐世。
16、上智下愚。
夫世有等至愚之人,常作分外非理之事。或亲友苦口相劝,不能认错,反生憾怨。且巧言折辩,嫌友不良。如此之人,以后诸人见恶。日有所迷,永劫难升。
还有善资之人,误做错事。或良朋谏劝,自觉愧悔,欢然认罪,是此之人,日有所增。
又有上资之人,未曾处事,必先穷理。于理不合,急速转念,此人方能为贤习圣。
还有生知安行之人,动机之间,分晰邪正。正则行,邪则止,无一毫人欲昏昧。
盖四者上智下愚,皆因气禀清浊,是不能齐。
故有善于不善,明于不明之别尔。
歌曰:
世有四等人,要学都由君。
天堂和地狱,就在此处分。
17、教孙哄人。
董在常住,见一老道士,指教他徒孙。
他说:童子不开口,诸佛难下手。你到那里,人不问你,无故不可开口,他不知你的学识深浅,不敢轻慢与你。
余听那道者之意,故教他徒孙学自是哄人。
歌曰:
师爷与孙心种毒,不学一生不出头。
不知修行莫哄人,但要哄人不是修。
18、无觉与有觉。
道教有等秉性善的人,酒色财气比人轻,从不做非礼之事,亦不穷理尽性,不求高人聆教,也不除欲炼性,从不寻究己过,人都称他有修行。他并不知,他是何禀性,一但遇事,将事做错,自己滚坡到地狱,他还当他是好人。
还有一等匪类,人都呼他马流神。吃穿嫖赌无所不至。有日醒悟,能改前非。遇高人传他除欲炼心之法,换过旧性,更强愈天生的善人。
是何故也?马流神经多见广,有恒能治反复无常,换性不走旧路。
歌曰:
有觉才能除欲,反复自己早知。
无觉随欲流转,错了自己不知。
原文为覆复。
19、执事被打。
昔有一大人,有贤士之学,新升了制台。次日欲去谒庙,天晚在后堂静坐。忽听辕门上喧嚷,大人独自暗暗出来,在一边静听。有管执事的官,拿鞭子拷打军牢头。说:你什么执事办的不好,什么执事也不好,倘若大人归罪于我,我如何当得起。
大人在旁边听得此话,暗暗赞叹说:你们都在这上头着意用工夫,当夜莫言。
到次日,将管执事的官,叫上来问他通学问不通?
那官说:把总认得几个字。
大人说:我与你编一首歌。
歌曰:
人都刻到打执事,此行恰像戏一出。
众人凑成江湖班,唱过一时少一时。
瞬息光阴都过完,改头换面不认识。
那时还有谁管谁,谁大谁小谁虚实。
明公边幅也不修,开道何用好执事。
原文为齣出。
20、全真缘由。
余闻高人有言,昔日长春老祖,演全真教者何为也?只因俗家有父母妻子所累,昆弟朋友所累,一切家事所累。身不能自专,故改装出家,单学除欲炼性,私欲除尽,出五行三界,免轮回而脱壳登仙,寓极乐而不来尘世。
是余窃学如此,高明君子,再评可也。
歌曰:
不知出家主何因,窃闻老翁讲全真。
在家理事心受累,出家专一修自身。
原文为粧装。
21、隔江观火。
湖北湘江岸上,有一商人,出门讨帐,整去了五年。一日还家,走至江边,遇江水大涨,不能回去。他家里人也看见他回来,他也看见家里的人,两相对面。
这江岸上就是码头,有许多亲友,看见他十分欢喜,一处同饮。
说:都是我们公请,与你接风。把酒席摆在江岸上,众人正猜谜划拳,弹唱讴歌。
正在高兴处,只见得商人家火起了。
众人站在江岸上看火,商人也知道是他家里的火,还安然稳坐,未曾欠身,仍然饮酒弹唱。
众人惊问:你看那是谁家的火?
商人说:是俺家的火。
众人说:你的好宽心,也不知发愁。
歌曰:
隔江火起不能救,成败兴衰天定数。
万般愁锁也无益,强唱讴歌且吃酒。
原文为化划。
《除欲究本》【卷六】

【四言】
皇天有道,天降福星。
治国安民,处事立功。
终不利己,才算功名。
观天之道,执天之行。
天下一家,万物体同。
己知怕死,诸物有命。
好生恶死,人之常情。
他人犯法,无奈加刑。
未曾杀他,自己先疼。
心似菩萨,怜悯众生。
合天应人,心与天同。
心宫慈良,百法百中。
阴功不泯,必成贤圣。

人前显贵,闹里夺尊。
这两句话,真害死人。
不遵圣道,闭塞贤门。
养命货财,上天施恩。
用不中节,作孽更深。

外务虚名,内欠实学。
哄人不了,把己瞒过。
水落实地,算个什么。
真正学问,理明无错。
不能力行,也是空过。

心贪一物,必死一物。
二话真好,万金难谋。
信此贪轻,太平清福。
不信过贪,遭横身无。
决定不贪,精凝神固。
这们一绕,那们一绕。
几拐几绕,时光毕了。

【五言】
长安西门外,有一孤魂庙。
那天作正会,男妇都来到。
手提纸包袱,装的纸钱钞。
都要寄在库,阴司去才要。
上会二光棍,两人好说笑。
你有六百钱,买些纸钱钞。
寄在库里头,死后好去要。
我作许多孽,果报我知道。
死后定变驴,纸钱谁去要?
现在还是人,何不行人道!
花上二百钱,美味买几肴。
双亲现今在,把我父母孝。
再花二百钱,瞎跛都散到。
还剩二百钱,祭我五脏庙。
此话粗又蠢,演仪包奥妙。
有人参得透,拍手呵呵笑。
世有两句话,个个口里提。
山水容易改,秉性最难移。
有人要遵此,一定误自己。
自性自由使,秉性何难移。
昨日做下错,今日改过非。
谁能入我腹,管我到心里。
不许我改过,只许我做非。
漫说改此过,仙佛由自己。
生来就是仙,佛是长成的。
不修总是凡,要修成有期。

丹书有奥妙,掩藏文字内。
余说粗蠢话,无文当下会。
心往痛处想,眼中留下泪。
想吃好东西,口里流涎水。
心里想淫欲,遗精止不回。
有想必伤神,伤身有轮回。
无想能养神,养神五轮回。
在家只有家,出外只有外。
两下一齐忧,精神必要败。
既受皇家禄,当还爵禄债。
诸事齐放下,尽忠莫懈怠。
性命交与天,自有天安排。
禁止起邪念,邪起身有害。
家中生逆子,日久家必败。
心上存下邪,邪发身必坏。
去邪要认真,除尽天理在。
心中存天理,不欠苦海债。
多有不知觉,不觉弄下错。
不是挨板子,就是把头割。
田地房屋好,阳寿却不多。
与公有何益?不如存知觉。
日久不遇境,只当我入静。
无心遇美色,不觉心火动。
才知根未除,色心莫去尽。
从新下苦功,时刻除心病。
此种若不除,从它必遭横。

有人亏负我,时刻记在心。
想起恨切齿,把他囫囵吞。
我常用计谋,暗里做弄人。
巧取他人财,损人利己身。
他有一日语,未必甘心忍。
此事怕不妥,请公评一评。
圣道无有多,也无异怪学。
教人得其中,中道就难学。
过俭又不及,过用也有错。
中字包的宽,不中理不合。
起首学做事,迟急有钝挫。
当紧莫坦慢,当迟紧不合。
妄想恰似梦,心里胡作用。
想到赴瑶去,该当变大鹏。
展翅九万里,吃水飞南溟。
压尽天下人,独显自己能。
折尽平生福,后来又受穷。
求死不得死,求生不得生。
怨天又尤人,恨己时不兴。
不觉起差念,妄想把己掯。
人不除妄想,一生不安宁。

此笼是喻意。指他好说话。
笼小装的少,一饼着不下。
装少贪心轻,心轻无有差。
笼大装的多,过贪定有差。
大小出人心,举念由自家。

来是净净光,去是光光净。
活着争名利,死后两手空。
有人参得破,诸事都看轻。
不贪见如来,佛性在性中。
古圣只修心,不知脸是啥。
今人之顾脸,单怕人笑话。
心里总不究,只把脸洗刷。
拍心想一想,与圣能不差。
肚里没冷病,不拍吃西瓜。
此话最要紧,人都不当啥。
心里有此根,定从此根发。
后来受此害,自把自己杀。
吃酒有宗杯,起手不落台。
掇起放不下,落杯待酒竭。
除欲能如此,才算是英才。
有欲不休歇,欲尽才落台。
道教有等人,自己作聪明。
也不下苦志,也不学修行。
终日贪荣华,和人好恋情。
他说有事来,事来该当应。
应过先扫心,清心似明镜。
心上无沉垢,这就是清静。
清静能养神,养神就是正。
提另寻奥妙,尽是胡作用。
自己不认错,自把自己弄。
不思马丹阳,夫妻苦修行。
拜了王重阳,家当浑舍尽。
夫人隐河南,炼道妆下疯。
丹阳常化饭,苦难说不清。
生死付肚外,恁凭天看成。
七真皆如此,修行不恋情。
要依这样说,祖师都不通。
我也昧着心,强把人批评。

大海起风波,行船上下颠。
人人耽惊怕,个个吓黄脸。
目前有灾星,性命顷刻间。
平生作下孽,今日恶满盈。
如今该当报,就愁也枉然。
此处有拿手,才算是修炼。
凝住真如性,无不听自然。
生死皆由命,任凭老天断。
世人教世人,善恶两下存。
把善摆脸上,把恶存在心。
得此作人法,富贵荣自身。
此法与人教,闭塞圣贤门。
圣贤教心学,善恶一处存。
心口不如一,一定是匪人。
心口能如一,才是圣贤心。

开期做道场,劝人皆作善。
信经听灵文,参悟有玄妙。
解脱无仇敌,灾消祸自散。
人品日日长,得见本来面。
从此离苦海,撒手得自便。

身边无爱物,烦恼不相侵。
这句话真好,人都不愿闻。
因爱入酆都,打住无数君。
昼夜用机谋,耗散精气神。
夭亡不记数,逃不出此门。
一人入苦海,随波上下滚。

高人说此法,度人出苦径。
该当去杂念,除欲养精神。
消灾祸自散,超出自己身。
洞房花烛夜,鱼水夫妻乐。
世上第一美,暗藏无穷恶。
败坏精气神,自身从此破。
再想童子时,今生会不着。
参透生死关,盘中迷打破。
料想红尘人,谁也避不过。
顺行不是道,逆为金丹合。


天仙韩真人,别是一家文。
割断恩爱义,夫妻两各分。
但凭智慧剑,斩断出红尘。
跳出三界外,逍遥独自尊。
僧家批评道,道家批评僧。
看来这些人,都是理不明。
我说这些话,连我也不明。
明人搜己过,管他争不争。
世人称世人,你是再来人。
世人闻之喜,说着他的心。
修真恼此话,恼此主何因?
修行超三界,脱壳出红尘。
美味和美器,陈设并华丽。
有人但重此,不远就卖地。
人老多发昏,拄仗常在心。
时刻不可离,可离有走滚。
得他立见效,老还少年春。

识破假中假,得见真中真。
假的看不破,真的不得闻。
畜牲换过性,一样成神圣。
人若换不过,一样变畜牲。
就在此处迷,轮回来回碰。

释说金刚经,又说金刚咒。
种瓜还得瓜,种豆还得豆。
自心存不正,终要入邪路。
自己害自己,此苦谁替受?
看公想出苦,下手心上做。
诸邪都去尽,自然无罪受。
世人骂世人,贼根子贼种。
这句话真好,可要人会省。
不正就是贼,根在性扎定。
发出盗自宝,引人不为正。
觉着急早除,除尽是贤圣。

淡饭能充饥,破衣能遮体。
分外无别求,自然无是非。
身慌心不慌,身忙心不忙。
一定处好事,才算有涵养。
作事不离心,存心要善良。
离心不是道,一定失涵养。

去了名利心,好似脱笼鸟。
放下千斤担,一身多轻巧。
万事全不挂,心上不愁焦。
从今如此乐,才得这逍遥。

【六言】
哇的一声落草,真性投入形骸。
才知寒暑饥渴,就有无穷败坏。
昼夜劳心奔忙,千头万绪挂碍。
种种不尽苦恼,幻境四海沙界。
只等脱去皮囊,放下一身四大。
不贪富贵荣华,不管人间成败。
也无病疾缠身,不怕刀兵灾害。
恩仇二字全消,不欠儿女冤债。
逃出天罗地网,不受枷锁连带。
逍遥游遍天下,涉水登山无碍。
何必贪恋红尘?撒手无穷自在。
丹书有句要言,名唤反复无常。
余学此言数年,从来滋味莫尝。
后来经一故典,此人行事道像。
一心要想修行,不和女人同房。
主意要去归山,只吃草木绝粮。
任凭妇人改嫁,拿定主意做长。
住山还没一载,仍旧又回故乡。
妇人已竟改嫁,又打官司告状。
原旧争回妇人,又合妇人同房。
住居没有一载,云游仍旧参方。
变化不记其数,道像反复无常。
此病人人皆有,昧了知觉纵放。
古今高人学法,就治反复无常。

前次偶遇贵人,讲话如雷震心。
不在男妇老幼,只要深达道文。
言人不寻己过,也无半点不仁。
若能常搜己过,不是贯满一身。
余闻此言大惊,换醒梦里迷人。
老朽空活一世,虚度光阴几春。
错拿一生主意,未下苦工搜寻。
姑娘如此善行,何愁不入圣门?
阴灵不能脱化,定有情欲凝滞。
该当诸事看破,解脱别有好处。
身似监牢拘约,真性常受委曲。
一朝脱离皮囊,性出监牢无拘。
不用四季衣服,也无饥渴寒暑。
超出五行三界,不受刑罚所制。
逍遥游遍天下,心想就能到去。
涉水登上无碍,千里阵风即至。
逃出天罗地网,撒手无穷妙处。
西方极乐世界,何必贪恋此处?

徒曰父母生身,师教能脱无常。
从来师恩难报,理当传影供养。
师曰徒报师恩,不在传影供养。
徒遵师法勤行,做彻才算了当。
功夫时刻不离,换尽不正肚肠。
阴气邪魔扫除,化就一身纯阳。
天理才能归位,才算男儿志强。
那时才能正人,己正教化十方。
徒弟有功与世,何愁师父无光?
不在四季祭礼,何用眼里道场?

住山有一女人,下厨惟恐虎侵。
先把门来关上,取柴锅底去焚。
一虎饿急食忙,墙孔看见妇人。
强把爪子穿过,伸爪挖住衣襟。
妇人看见虎爪,锅底取柴一根。
照着虎爪一烧,那虎疼痛难忍。
着忙往后一拉,墙塌虎命归阴。
为嘴伤身废命,几人避祸不侵。
略轻就占便宜,淡薄可保其身。
古曰看贼挨打,贼食莫要动心。

天地一大父母,人物里面隐伏。
生养无有不疼,人把天心辜负。
处事不按天理,仁义道德全无。
因此天发杀机,遭谴人难防顾。
若能返本还原,讲理自然安服。
有说数定难逃,改过自能免无。
人生天地之间,惟有忠孝当先。
父子一齐尽节,俯仰不愧于天。
秦桧再不害我,无身不受熬煎。
从今脱去皮囊,恰似囚人出监。
开去脚镣手扭,无拘任意闲散。

古曰冰冻三尺,不是一日之寒。
平日居心不正,不信报应循环。
强谋人财利己,不管他人为难。
此时恶贯满盈,三人带枷一面。
白昼人看骚皮,夜伴星斗同眠。
偏遇寒冬数九,霜风冷气扑面。
脚手一齐冻破,四肢不能动转。
看看年节来到,合家老幼望盼。
父母不能相逢,夫妻不能团圆。
身居他乡受罪,自寻王法辖管。
都从举念不正,才有如此大难。
不肯善守耐性,害人天不随愿。
反惹飞灾近身,如今后悔也晚。

乞食遇一老翁,训子教他学哄。
打死人要抵偿,哄死人不对命。
此二句是恶言,真乃遗风不正。
有人信从二句,定把自己暗送。
老朽因何说此?幼年不分邪正。
就把此话认真,每日卖当为生。
只图眼前快乐,不管后来报应。
此时求死不死,终日乞化度命。
后悔只在本心,对人不敢告诵。
有人学我做事,地狱有添一种。

昔孟母择邻处,恐子染于邪风。
教幼童无谎言,只怕他照样行。
孟子不遇贤母,后来焉能成圣?
夫子教人淳朴,只怕不准信行。
群仙同赴蟠桃,西王母问众圣。
未得道皆是凡,都明人间事情。
作孽法言不尽,还是哪样为重?
内有一仙答曰,哄人为第一名。
众公酌意度量,看此话通不通。

人多不肯安稳,思虑妄想攻心。
因何失了涵养?就在此处走滚。
多有恣情纵欲,欲动攻出精神。
劝公当俭且俭,非分不必顶真。
假若诸欲不动,睡到懒怠翻身。

人不穷理尽性,处事不分邪正。
本当该进不进,理应该退却进。
分内该做懒惰,本不该做高兴。
昼夜劳心本忙,一腔精神耗尽。
幼年不学涵养,老来后悔无用。
一生光阴浪费,错过万劫难逢。
世人不能清静,思虑缠绕住心。
因何过思过虑?性中扎下胜根。
诸事要比人强,勇猛只往前进。
昼夜心上出力,这岂不耗精神!
退步无穷奥妙,回头益于自身。
人有一份家当,定行一分身份。

人有十分家当,定行十分身份。
家当若要长了,势耀紧紧随跟。
家当若是消了,势耀当下就损。
如此焉得快活?这行岂不累心!
要依在下见识,如此这样评论。
本有十分家当,只行一分身份。
如此才能心轻,心轻才能养神。

身是众苦之本,心是恶孽之根。
只为身心二字,惹出冤家来侵。

世人多有胜心,胜心能害自身。
学下一般技艺,便夸出众超群。
以为自己就是,眼空四海无人。
此与道德何干?岂能生死不侵?
自己怀恨自非,强似怀恨旁人。
恨己日日欲轻,恨人冤家来寻。
心动恶性自发,一定要打死人。
伤人定要抵偿,两家都不得存。

春夏秋冬四季,只怕少食缺衣。
又怕刀兵水火,还怕生疮病疾。
昼夜劳心奔忙,只为我有形体。
何日放下皮囊?一灵才能脱离!

愚人发狂夸恶,我也不敢惹我。
旁边有人发笑,此话也对人学。
发笑不明性功,此等愚人且多。
性发不肯制住,随性仍意作恶。
行久误入王法,重犯定把头割。

父母同心好善,前生结下侣伴。
公子又逢一处,此遇不是等闲。
一朝身荣作宰,前根莫要剪断。
神仙也从此入,无针不能引线。
心戒诸恶莫作,存好无不是善。

想比贼来进房,定在黑处暗藏。
人防他不出头,不防他就盗阳。
如此可该怎好?本心自拿主张。
诸事一齐放下,存心和贼打仗。
昼夜严加防范,时刻不肯松放。
自然三毒消灭,六贼也不盗阳。
才得凝注精神,涵养在此包藏。
蠢妆俏愚而诈,到处里着不下。
灭旁人显自家,不知己本性啥。

不思自己福薄,一心要想高飞。
诸事总要占先,在人头上唱戏。
想出古怪巧方,掯人只想利己。
从来不信报应,处事不讲天理。
受刑不记其数,可怜都把命废。
穷莫过于讨饭,死莫过于断气。
善守才学到佳,除此别无滋味。

【七言】
盘古初分开天地,茹毛饮血穿草衣。
夏天住巢冬住穴,心无妄想神不移。
因此人的阳寿长,三皇都活万余岁。
后来渐渐出能人,楼台凉阁都修齐。
应用美器都置全,身穿绫罗吃美味。
各种妄想揽在心,搬弄精神时刻移。
因此人的阳寿短,寿活七十古来稀。
生来淳朴都是贤,酒色财气轮流缠。
本来淳朴都忘尽,得便作孽只当玩。
勾引六贼住在心,他和三尸同结连。
没有一日肯安分,时刻暗盗神不全。
三尸六贼能拿住,精神夺回还复元。
这步奥妙人难测,编此之人不是凡。
余从经传笔与纸,我也未尝酸与甜。

初出茅庐想学道,胜心害的我可怜。
诸仙我都看不上,一心要学大罗仙。
红尘世界占不住,抬脚飞到云彩眼。
三十二天朝下望,八方天边有游遍。
惟有我的知识广,夺巧古怪不能瞒。
如今老来才省悟,方觉我的知识浅。
恰是一个井底蛙,常把井口当大天。
此时出了井口处,才知天外还有天。
好比婴儿怀母腹,自称人间一奇男。
张口就要拉满弓,无法无天大话炫。
一朝出离娘肚腹,身外有人包着俺。
举意修行要成真,离地驾云像飞升。
不知妄想是苦由,迷住本来真良性。
恰似盲人骑瞎马,终日怎是瞎胡碰。
从来不究自心非,也不穷理分邪正。
自心存非害自己,挑拨教人为不正。
妖魔正就是菩萨,菩萨邪就是妖精。
丹书没有别的话,只是教人换邪性。
换不过总是丹人,能换过定作贤圣。
那天留神世上看,古怪刁钻一事情。
鹌鹑自来投罗网,画眉自来入打笼。
鲤鱼自来吞弯钩,飞蛾自己来扑灯。
一日亲经四件事,反来复去不明情。
鹌鹑因何吞弯钩?飞蛾因何来扑灯?
次日虔诚去聆教,明公破解教我听。
鹌鹑投罗为恋群,画眉入笼为恋情。
鱼吞弯钩为恋食,飞蛾扑灯为投明。
莫怪鱼禽有此患,予辈也有这些病。
群情食明四个字,套住我也出不去。
昨日茶馆遇善友,两人穷究循环理。
他说今生我掯人,都言来生还有期。
从来未曾见凭证,这话我还信不及。
我又与他说比方,假若有人欺负你。
无故诳骗你的财,你护不舍他打你。
强把你财拿了去,你心还是依不依?
狭路相逢再碰着,他弱你强有势力。
你要能以绕过他,报应循环是假的。
余辈虽然说比方,不知切题不切题。
请公着意再点检,掯人不掯全在你。
修道勇猛做工夫,绝断尘世半点无。
日久世心重道心,不觉反复无常苦。

修行好比兑天平,一头银子一头铜。
银子比成一道心,世心比就码子铜。
银子虽多根基浅,码子虽少根子深。
银子忽往又忽来,码子住定总不动。
天平兑完银子去,单剩天平码子铜。
道心化完剩世心,假充道学沽虚名。
谁把世心都去完,单剩道心作修行。

住山不与人交缠,冰清玉洁几十年。
廉洁工夫做到佳,自称己是一奇男。
大言不惭藐天下,世上人都不如俺。
本性里头扎恶根,外物未引病未犯。
静中思动来尘世,苟且比人分外艳。
平日未做莫凑巧,常当自己廉洁汉。
恶人腹内存恶性,恶性里头扎恶根。
说起此种人人有,就在轻重里头分。
恶根一发无明动,不是骂人就打人。
有等死忍不动气,迟早遇事要动心。
这种不除是祸害,总要惹祸伤自身。
高人传授无别法,只教性内除恶根。
一切恶根都除尽,有人割肉不动心。
果然工夫做至此,这才称为真善人。
世上有人待我好,我心教他买去了。
身子未作他家奴,时刻替他把心操。
惟恐他有不到处,飞灾横祸一时招。
此行岂不熬精神,耗散精神失自宝。

有人他和我无缘,见面似仇情不恋。
任凭他有不到处,飞灾横祸把他缠。
我心不动神不移,神不移失宝自全。
越王勾践伐夫差,想出巧计真妙玄。
待民如同亲父子,施恩好处说不完。
感动越国众英豪,豁出生死报主冤。
有恩不报无天理,报恩死人无数万。
如此可该怎样好?困杀莫使周济钱。
虽然话是这样好,人待我好我喜欢。
有人当面批评我,口里不辩心里烦。
自己也知是毛病,心上扎根除不完。
说非一定心存非,护短一定就有短。
旁人有无我不知,我病就有千千万。
此种今生除不尽,死待来生定害咱!
二贤访友到此关,一人指城说稀罕。
前次我从这里过,此处人愚真不堪。
拦阻不许走城门,立逼叫我狗洞钻。
朋友闻言急回答,公还钻过未曾钻。
我本堂堂一男子,岂肯曲身狗洞钻?
友曰无钻当初错,要依我说就该钻。
此人虽愚有忍让,决定不依把脸反。
那时打伤公性命,焉有今日还会面?
两辈古人比于公,公听可圈不可圈。
越王遭难尝过粪,韩信也受胯下难。
大将虽勇能曲直,可方可圆要周全。
朋友闻这一宗话,梦里提醒酒醉汉。
从此提另换行为,不受从前执着难。
活泼一团随身带,方即方来圆即圆。
自从那年遇贤友,两人交往好几冬。
那天离别要分手,问他要讨物一宗。
他从袖内取一物,巧手描画一丹青。
天上画的五色云,五色云内一支凤。
还有好像似打围,一人一兔一架鹰。
一连看了好几遍,此画我才认不清。
仍旧放了十几年,后来又遇一高明。
我把此画给与他,他才与我讲究清。
万般祥瑞不如无,凤凰无宝不站停。
一人一兔鹰一架,不见兔子不撒鹰。
修行莫要占便宜,想占便宜非修行。

古人留下求忏悔,舍近不在心里做。
有等人单好朝山,神庙里烧香叩头。
有等人舍茶结缘,各到处修桥补路。
有等人施舍己财,济贫困搀老扶幼。
有僧道单好念经,求神赦罪暗保佑。
还有那异怪奇行,人多即便说不透。
这些人皆不粘题,尽都是错入门路。
惟孔子称赞颜回,不贰过亦不迁怒。
先觉有错及早除,因此他再不重做。
如此名曰真忏悔,人无过升天正路。
长兄应役挣大财,次弟一心愿分开。
分家还是取何意?秉性不投行为改。
弟说妄想能折福,何况兄取无义财。
问心天良恕不过,只怕后来有凶灾。
恶满岂有不报应?报应临头悔不该。
冰清玉洁无苟且,锦衣美食将人害。
为人若要无远虑,近忧一定有妨碍。
时时刻刻担着心,昼夜寻思怕有害。
趁早不寻脱身计,身到网罗出不来。
不辞劳苦做技艺,受命凭天自安排。
愿受饥寒冻饿死,不取人的无义财。
大风大雨无多时,苦尽一定有甜来。
天赐衣禄乐得用,睡安坐宁无凶灾。
善友平日不识字,丹书文深义又远。
既是文人难测度,不识字的更难参。
我说这些粗蠢话,不用解释最明显。
自己不知自己错,搜出人过揭人短。
就把此人当师傅,将他行为拧回转。
自己搜求自己过,搜出己过揭己短。
时时刻刻恨自己,恨己不该处事偏。
虽然不是无上道,能近天堂地狱远。
果然常行用不息,邪消正长行改变。
余说不知是不是,请公着意再检点。
曹操献剑刺董卓,刚强猛烈人难学。
未曾举意豁出死,忠君为民除奸恶。
那时董卓将曹斩,名表天下入凌阁。
后来得权改变心,贪图富贵忠义没。
威挟天子令诸侯,谁不将就顺心作?
只知酒色能迷性,哪晓奉承迷更恶。
他但开口人说是,错了也无人弹驳。
自然跳在尘埃底,大伙拍手笑呵呵。
莫怪别人害着他,平日自己不认错。
都说他的威权盛,他心赶人更难过。
终朝每日常恐疑,夜宿锦榻睡不着。
假妆睡梦杀仆女,众公度量为的何?
自知杀人多违逆,惟恐人来将首割。
逞势掌权有几日,奸扬后世永不磨。
三教经书提携人,教人时刻常存觉。
奸僻不遵经书话,举念不正做下错。
当初有位女修行,土居长安不记年。
忽往忽来无踪迹,不知是仙还是凡。
身穿破衣难遮体,一笼一棍为侣伴。
那里饥了那里化,那里黑了那里眠。
灾病忧苦不在意,寒暑何曾挂胸间。
我居长安疯和洞,隔壁空园房两间。
干柴细米常准备,水井锅灶都置全。
破烂衣服从不缺,身体何尝受饥寒。
有时改变想退息,思她又加恒一番。
堂堂男子不如妇,无耻无羞站人间。
略退忽恒不记数,亏她我才掌住竿。
公要立志当学她,学我不出苦海间。
欲戒色戒无色戒,他人超出三戒难。
天下处处都有官,有官之处皆有监。
深监之内有囚人,问就死罪真难免。
想逃墙高越不过,只得听死受刀残。
世人只知王法紧,谁知天律法更严。
上天有个大罗网,红尘世界都罩遍。
里面包的无数物,善恶都藏在内边。
行善到头有归落,作恶到头祸难免。
有等谋略强愈人,百样巧艺都学全。
所仗本领欺压人,害死生灵只当玩。
处事从来不讲理,得便宜处任意办。
日积月累循环到,日久自然恶盈满。
那时后悔岂不迟,罪孽临头悔也晚。
赶汝这说无解救,有解只怕公不专。
从前行为都改过,般般恶习俱拗转。
处事只寻天理行,洗心不走旧路边。
从前孽债临头上,也不尤人不怨天。
低头瞑目只是受,受尽自然上天怜。

世有一等祭气鬼,常日亦言立志气。
开头他也讲道学,虚心下气向里追。
又遇一等见识浅,只当他在高人内。
愿意拜他为师傅,低心下气称晚辈。
他即就势往高爬,一翅飞至云眼里。
一生再也落不下,死后定受地狱罪。
余辈因何说此话?当年我就吃此亏。
此时临死才觉悟,昼夜思量发后悔。
虚度光阴几十载,一生身世似流水。

昔日岳公背刺字,圣母恐他改变志。
只要本人有拿手,何在刺字不刺字?
未学好人先除欲,欲尽窍开才生智。
未曾伐树先搜根,根尽树倒站不住。
锅溢必要先抽火,去火一定溢不出。
先将名利齐打破,酒色双忘财气除。
一切偏好全不挂,如此根脚才站住。
心不存非无非缠,土里无种芽不出。
纵有诸邪来引诱,恰似蜻蜓撼石柱。
身心巍巍似泰山,情似坚固赛铁石。
就有八风摇不动,这才称为奇男子。

如此方好做事业,纯阳心朗阴气除。
忠孝仙佛世人做,上天不负好人志。
余辈窃学这些话,我也不知是不是。
明公度量再检点,或正或偏可行止。
早晨出门去争田,恰似猛虎下西川。
从今夺回久远业,受享荣华得方便。
不但自己做财主,遗留子孙代代传。
上天不佑狠心人,紧流之中有改变。
两家交手打死仗,谁肯操手不还拳?
碰着兵刃伤一个,急去州衙报到官。
验毕凶手带了去,吩咐死尸用土掩。
争下田地人何在?当夜就被众狗餐。
只讲名利做事业,全然不把自身怜。
看来这些名利客,可叹可叹真可叹!
我叹旁人争名利,我比诸公加倍艳。
只因冷来要穿衣,还怕饥了要吃饭。
二事只为我有身,为身惹祸遭大难。
太上老祖曾说过,自等无身亦无患。
闲暇无事游凉阁,独站独行独自坐。
只见各处人吃酒,推杯换盏你敬我。
千载难逢这一日,莫把光阴空错过。
今日学个刘伶醉,教量谁能饮的多。
耍拳比武分上下,谁不让谁打出祸。
几人吃酒有拿手?醉后能保不露脚。
不是言语有冒犯,就是理短挑出错。
都说交情有好处,谁知性变无穷恶。
这才比出独行好,亦无烦恼亦无过。
正合丹经两句话,真人留下不得错。
无欲之欢是真欢,无乐之乐是真乐。
我辈说下这些话,我比诸公偏病多。
无事无非显我好,遇事举动皆是错。
古曰舍财似割肉,若不发狠不出手。
修德之人不惜财,惜财一定德不修。
昔日冯缓与孟尝,两人相好似骨肉。
孟尝闻知心中喜,你我秉性才相投。
缓曰银钱带不上,惟有德行随身走。
孟曰世财世人用,也非真德世上留。
人间方便数第一,心好就是德行路。
孟君说这一宗话,至今还在世上留。
他的名声谁不知?战国称扬永不休。
开天辟地古到今,生死死生不记春。
轮回贩骨堆成山,来来去去主何因?
万物之中惟人灵,何不究察来去根?
贪欲恋情不肯舍,因此身心寄红尘。
争名夺利翻波浪,苦海无边远又深。
纵然觅着一支舟,梢公渡身难渡心。
自身不劳似水泡,略有磕着定伤损。
还有一等说满话,死后再过三十春。
脱化为人长这大,此事可能保得稳。
不如寻条出尘路,不来不去才放心。
老祖开坛说妙法,超凡入圣出苦门。
不在男女与老幼,不分贵贱富与贫。
不挑祖上根深浅,不取才貌异与人。
只要本人心地好,同赴蓬莱会仙真。
修行简易无多语,去巧守拙内究心。
信习当有少不下,恒志二字要顶真。
安心行难久生易,上天不负好人心。
未曾求生先学死,死中求活度光阴。
饮食淡泊还喜俭,夜晚不要放心寝。
二六时中存觉照,慧灯不灭魔不侵。
思虑妄想全去完,自然现出本来真。
真性却有无穷妙,虽然和光不同尘。
余辈窃学这些话,我也未曾行一分。
明公度量再检点,或正或偏不误人。
余入玄门未修行,道教之中少立功。
如今后悔发愁肠,欠下口债还不清。
还有一等见识浅,寻上门来叫我哄。
不知我是造孽头,他还把我当仙翁。
他也未把丹书看,天上神仙有考证。
当年插花刘真人,道成之后升天宫。
玉帝将他打下凡,才知色心莫去尽。
丽春院里炼色心,从新立志下苦功。

每夜抱着妓女眠,日久炼的心不动。
二回又去赴瑶池,瑶池会上显大名。
至今留在丹书上,传与后人做凭证。

紧守紧守紧紧守,提防提防提提防。
欲动不觉拿不回,人身就在此处丧。
此歌不止专戒色,凡事都在里包藏。
欲动念起分邪正,全凭此处拿主张。
是正当为是邪止,管保永不丧天良。
利己处事总不公,处公先将利己亡。
就在是处固人身,异说别的俱是狂。

昔日有个老修行,汉中化斋下苦功。
一日当忍半日饥,艰难困苦说不清。
身上无衣肚里饿,招风树下过寒冬。
双眼塌到眼窑里,皮包骨头枯槁形。
抬脚举步十分难,双足似乎千斤重。
受苦不过欲要走,也曾过了十年整。
才信修行有真传,腹内欲心渐渐轻。
今人修行不加恒,却难从易任纵横。
从来不信除欲事,欲心不减反增加。
堕落怨天又尤人,反说修行无有功。
道教人多无其数,我比旁人更糊涂。
当初举意想学道,就想天宫把福受。
艰难困苦都避过,昼夜谋着走好路。
不思昔日长春祖,遇难从来不避头。
每日只化七家饭,如此道像寻罪受。
断气死过六七遍,小死甚多不计数。
勇猛前进不退怠,苦尽甜来把福受。
后来元朝受供养,七十二处将事做。
功圆行满该飞升,个个常住有邱祖。
今人锅里不下米,无故就要想吃粥。
银钱好比金箍棒,奢华恰赛似金铙。
金箍棒长钱也长,金箍棒抽铙也抽。
里面扣住孙行者,天兵天将不能救。
只等来了亢金龙,角将金铙才钻透。
拔角带出孙行者,不在金铙把罪受。
破窍闪出天外天,从新又觅西方路。
张良紫柏静思谋,天下痴汉除我无。
平日只知用韬略,总于己身无功夫。
图爵揽尽天下事,心似油煎常受苦。
耗散自己精气神,涵养工夫半点无。
穿衣吃饭与人同,人不辛苦我辛苦。
思量无所异于人,只图逞势住相府。
若非师傅书札到,我也不能居幽谷。
苦死长安做下鬼,永劫不能享清福。
乞化道人劝善友,得抽头处且抽头。
黄泉路上无老少,几人能同天地休?
贪心不足失涵养,略轻得走涵养路。
果然诸事全放下,涵养到手不必究。
涵养包藏无穷妙,仙佛出到这里头。

纸上婵娥乞是真?泥塑木雕不会亲。
真正美女也是假,卖弄心情迷住君。
一息不来当下变,人见害怕臭难闻。
看破真的也是假,不破假的亦是真。
省悟只知养性命,不悟徒教丧精神。

善友同会把理穷,谈玄说妙分邪正。
是邪当止心莫思,是正除死方才休。
假若是邪不能止,是正当行不能行。
如此之人不可交,赶早断绝莫留情。
古曰交友须胜己,似己不如莫为朋。

男赛潘安十分切,女似婵娥无分别。
才郎窈女配姻缘,天长地久似日月。
割断恩爱情难舍,从来好事反成拙。
鲜花有开终有谢,月明有盈终有缺。
是人有生终有死,数尽终有散时节。
贪欲恋情无休歇,耗散精神两断绝。
丹成自然金满屋,何必寻方学少银。
丹书教人学涵养,养与不养两等人。
一等养神不治家,一等治家不养神。
万贯家财都花尽,养住精神不为贫。
白手成家置万贯,耗散精神总是贫。
余看大约是此理,不知见地真不真。
高贤尽心听天命,事成自有天保佑。
我把自身交与天,几次遭难天不救。
后遇高贤又聆教,他说我走拐弯路。
对人说的公道话,本心暗里生嫉妒。
天无私情亲有德,无德之人天不佑。
上天至公无有私,心与天合天才佑。
一人聪敏能盖世,人都称他万事通。
他的声名扬天下,感动一个老修行。
只当他也通道德,故此访拜把教聆。
两人穷究性命理,老翁赠他看丹经。
说他肚子里头事,他才一句也不通。
老翁不语心暗笑,聪敏与己有何功?
世人妄想神仙度,仙度得走登真路。
贪欲正到高兴处,白送神仙不愿做。
神仙度的看破人,看破才能转回头。
心上常有反复意,反复还想走旧路。
神仙传法治反复,治住不反才回头。

世上几人肯除欲?欲要不除不算修。
云游陕西富平地,戏台底下视罕稀。
看见一驴回吃烟,牵打不走要看戏。
二目深望台上瞅,摇头摆尾带欢喜。
世上惟有人吃烟,除人别物不识戏。
有人说是无轮回,诸公推情再度理。
此驴若是非人转,如何吃烟又看戏?
余辈虽然编此歌,惊愁只在我心里。
古曰作孽转牲口,我死变驴也有期。

聪明反被聪明误,伶俐之中暗藏呆。
自己纵欲害自己,菜里生虫还吃菜。
暗起无名怀恨人,先把自己心地坏。
心坏必然失涵养,失养欠下轮回债。
身体似舍神似人,伤神一定房屋坏。
我辈虽说这些话,我也未出这境界。
人人心明赛宝镜,有镜何不放霞光。
诸事单好占人先,信有学识比人强。
杂念太多迷宝镜,因此才不照毫芒。
公若要问洗镜法,先人后己除胜强。
全当世上没有我,繁华绝断镜放光。

寿夭穷通八字定,但说此话是痴迷。
惟有人心多变化,八字难定造化机。
学道都是精灵子,蓬莱没有糊涂的。
学成逆行颠倒法,抽铅添汞补坎离。
三千功满丹书诏,八百行圆跨鹤飞。

参透红尘好似谜,不知包藏何贵器。
不破昼夜胡思想,打破看来无趣味。
世有一等聪明人,混俗和光不入谜。
还有一等无知识,蝴蝶恋花蜂贪蜜。
来去不出轮回苦,就遇神仙难提携。

自省人事这几年,从来没有吐真言。
做事说话好掩藏,何曾现出本来面?
古今修真未如此,高贤岂是这心田?
临别之时才省悟,一生工夫全用偏。
大约不能天堂去,转人未必轮着俺。

各处觅访几十年,偶然幸遇一高贤。
暗隐人后听他语,他把身心分两般。
世人只怕身受苦,护身累心只当玩。
哪知心苦过身苦,身坏心好能超凡。
假若心坏身还在,永堕苦海万劫难。
不在此事寻解脱,学尽能巧皆不然。
道术有句留人门,还有一句塞鬼路。
先年我学两句话,不解糊涂几十秋。
后遇高人聆过教,他说此法心上做。
天理常存留人门,私欲不生塞鬼路。
我学不知是不是,请公留神再体究。

不遇明师欲不灭,不灭纵他精神长。
他在里面拿主意,挑拨身心发癫狂。
凝注真性存在心,欲似冰雪见太阳。
心上无恒难化欲,随欲流转多妄想。
但有妄想不养神,养神还得除妄想。

经曰心杀境是仙,又说境杀心是凡。
两句经言十分好,只是没有说明显。
世有一等量窄人,遇事心上似油煎。
自心常在地狱中,百岁不能超出凡。
还有一等省大义,他把世事当戏演。
就有天大为难事,从来不肯挂心间。
终日总是坦荡荡,快乐逍遥似神仙。

背后毁人当面敬,全把淳朴都忘尽。
纯是奸诈塞满腔,将来只怕有报应。
请公思量为的何,损人利己心太重。
吃穿名利奢华减,心轻自然不过用。
用少自然贪心减,贪减才能入定静。

因何好人肯变坏?欲根未除照常在。
回光返照全没有,不知心里包藏害。
有根迟早要发生,发生定把自己害。
公若欲作真好人,搜求欲根何方在。
信有欲根都拔尽,死转来生不受害。
当初我遇一道友,亲自说他做过贼。
后遇高人劝改过,大难过了几十回。
饿死从来不苟且,拿定再也不做贼。
戒住又过二十年,睡梦地里想做贼。
自家怀恨自家心,醒来心里生疑惑。
后来我与高人学,高人他从理上推。
此人悔过到至处,从此能免地狱罪。
予辈当年交朋友,执着蠢笨性子拗。
平日单好讲复信,信若不复即分手。
后遇高人讲分明,这才知道我糊涂。
父母死了不奔丧,他家失火也不救。
虽然言信还察理,万事去轻向重做。
约期懈怠不复信,理当断绝可分手。
一人吃屎学犬吠,我实不解其中意。
后遇明公又聆教,他说此人非儿戏。
天理良心半点无,凝注兽心永不离。
此人并非天罚他,他的行为到此地。
人身未变心先变,因此吃屎学犬吠。

那天出门去化斋,施主称我是正人。
余闻此言心暗喜,回来静里暗评论。
我正不正他怎知?苟且未近我的身。
吃酒嫖风都愿为,手中无钱管束紧。
欲想破戒去偷盗,又怕刑罚加在身。
想匪不随予的愿,无奈免强装正人。
身外君子最易做,至难莫过心里头。
奸言巧语掩藏过,恰似雪里埋黑牛。
天地循环似太阳,四蹄身形都现露。
不如心地下实功,诸恶淫邪往外抽。
除尽内外得如一,天地鬼神才容留。

书教我忘情究本,多年俗情扎下根。
将才把心事扫除,就是发作扰乱心。
平日只知有外魔,不知内魔恶更狠。
日夜中严加防范,失误觉察有走滚。
视秋毫不见泰山,听鹪鹩不闻雷音。
心外不必求一物,千言万语说的心。
新陈事一切除完,不必究竟自见本。

余辈走遍好几省,遇的人多说不清。
死心之道真难寻,死心多有不分明。
心死方能生智慧,慧生才能把理穷。
理明然后生恒志,恒到节上是修行。
今人一心占便宜,因占便宜错用功。
恒不忠节死无数,自害自己说不清。
今生工夫未做彻,就死不舍心上恒。
造下孽债未曾还,转世一定变畜牲。
只要不忘修真路,加工进步还修行。
这是高人说的话,非予杜撰胡乱云。
高人从不说谎言,不讲天良不出声。
天有三宝日月星,地有三宝水火风。
人身也有三样宝,人身三宝神气精。
天地三宝照常在,人身三宝都耗清。
全住三宝不泄露,寿同天地一样春。
公问三宝从何养?余听高人讲分明。
戒住言语能养气,戒住淫欲能养精。
戒住思虑能养神,别寻奥妙枉劳工。
道人秉性行似风,忽往忽来不留踪。
遇到一处谈玄妙,恰似骨肉亲弟兄。
道亲非是等闲亲,今生不了还相逢。
诸事该当先看破,天地有损亦有生。
信物不得分人我,克己凝财无德行。
是道则进非道退,无事不从理上行。
当下分手情不恋,分别象死会似生。
不做拖泥带水人,果然到此无不清。
余辈出家几十年,对师无有吐真言。
名山洞府都游过,终日乞食常化饭。
一瓢一衲一条杖,只当不贪是修炼。
自己心上暗得意,无法无天大话炫。
大言不惭藐天下,道教说我是修炼。
今日略有一些悟,我把光阴错过完。
信有美色揽在心,恋情不舍暗里盘。
身子未曾走邪道,心里难受常行奸。
如此存心算修行,信人非凡皆是仙。
余辈临别说实话,若有虚言遭天谴。
心上欲根若不除,就是苦死亦枉然。

自己究量自心里,自己安的甚主意。
主意正了成圣贤,主意邪了害自己。
董卓曹操和秦桧,古今奸党说不齐。
己先皆是他害人,后来永堕地狱里。
虽然未见他受罪,万劫臭名提不起。

口歪眼斜头长偏,龟背驼腰缩着肩。
腿跛手拙少耳朵,古怪形容麻子脸。
只要心正无毛病,修成许他上仙天。
清俊模样人物好,五行端正赛潘安。
居心不正无功行,总遇仙翁难又难。

省者省来悟者悟,各人生死各人固。
仙贤传说固命理,诸公未肯此处悟。
固命必要忘快活,忘却快活命才固。
果然快活都忘尽,一点元阳不出户。
一颗明珠永不离,高超三界是丈夫。

高人学事先正己,己正观感人向善。
予辈未曾正自己,发狂就要把人劝。
反惹他人生嗔怒,心上记恨想算盘。
不能善守学安静,寻上门去讨辱贱。
自己静里细思量,此行还是因何犯?
惹祸皆为热心肠,有此难免遭大难。
心即是性性即心,此物变化认不真。
有心腔内去寻找,埋藏空窍远又深。
若有一些失察觉,暗里出来就害人。
别的东西都不盗,专一好盗精气神。
三者人的润身宝,失落形衰只发昏。

奇才聪明能盖世,远韬近略再无双。
不返淳朴养精神,他人眼里做道场。
养命资财全不惜,用不中节顺手扬。
买面他人夸己好,自己反说自己强。
折尽福禄上天罚,反说自己没孽障。

有等人不认不是,自己常把自己恕。
小不治后成大患,养成心病真难除。
性情里头扎下根,逢时遇节发生出。
病发不除随病行,年深日久越迷住。
去了又来来又去,来去常在世上居。
人转畜牲兽转人,真性拘腔受委屈。
因何不出轮回苦?皆因心头有思虑。
修行没有别的法,先从心头除思虑。
至此断绝轮回苦,摆手逍遥任君去。

当初我那小时候,贼偷俺家一条牛。
次日清晨村外耍,连村一人牧牲口。
他牛似俺牛一样,硬去强夺吆着走。
他人拦阻不教邀,大骂他人是贼头。
旁边打人都发笑,不知他笑何缘由。
诸事若不忖度理,似乎婴儿强夺牛。
我作好人几十年,只是没有从其权。
一朝得权行即换,我比世人坏难言。
古今修真高贤士,酒色财气都除完。
后来才得无上道,修成正果了大还。
此时知我非人物,一生光阴空过完。

都说打砖是地狱,坐轿人抬是天堂。
要依我的拙见识,天堂地狱出乎想。
不会想的是地狱,要会想的是天堂。
经曰不贪是富贵,知足常乐是天堂。
叩头上供求神佑,从来不思自己非。

那有神圣眼见小,偏心享祭保佑你?
天下人多事无数,没有一件不讲理。
假若世人交世人,说话投机讲莫疑。
高贤不求神自佑,那是他机投神机。
古来高贤交朋友,并不为患难扶持。
为的是穷理尽性,把道理发在明处。
直言谏友不动嗔,这才叫莫疑交识。
所以彼此两有益,也不枉来在人世。
儿女恰似身上疮,惜儿疼女心受伤。
一腔精神都耗尽,疾病缠身谁替当?
害众成家为儿女,孽债背在自身上。
余说不知是不是,明公高才再酌量。
古今皆有自是人,从来不听高人云。
处事都赶心上为,吃穿凡事都过分。
有人劝他怕折福,他说福尽寿也终。
那知叶尽蚕不老,那时后悔行过身。
鹿比猛虎更能走,因何鹿死猛虎口?
猛虎知鹿有毛病,见而不赶只等候。
麋鹿一定要偷看,两次三番来诱斗。
猛虎善守总不动,临近一扑即到手。
可笑尊驾眼目昏,你把朽铜当成金。
拿着妖魔当神敬,撇家拐子当高人。
那知董做包皮馍,里面都是菜麸蒸。
有日看破发后悔,自家瞒怨自家心。
修行何必讽经咒?也不住山当道士。
宇宙广大无两样,何处不通修真路?
公门与人行方便,为善最乐自无忧。
不必求神有感应,自然加官来进禄。
男子无妇家无主,女子无夫身无主。
世人只知二事大,大事里头包大事。
好勇凶徒轻其身,不改必定要横死。
不学涵养累其心,姜维劳心当下死。
有病方知无病乐,受穷才思富好过。
无病之时思有病,享福常思穷难过。
有人拿成此主意,一生永不受奔波。

贪名图利打妄想,几般结成大罗网。
自家结网缠自身,一生总在里面藏。
任公远行十万里,身子远走网自长。
你不跳弹还好过,跳弹网越裹身上。
人人都有涵养功,贪恋红尘世上迷。
去了又来来又去,蝴蝶恋花蜂贪蜜。
丹书教人学修炼,把心放在腔子里。
真性从来未归舍,如此从何涵养起?
从来没下实工夫,自己心病自未究。
旁观只当教化人,自思自己就害羞。
说到涵养端的处,光阴错过赴东流。

世有一句话可学,人都说恨病吃药。
此话真乃值万金,个个都把意会错。
风寒暑湿脾胃病,纵然病死德不没。
奸盗邪淫是心病,若要不除定作恶。
日积月累下地狱,也当学恨病吃药。

昆仑发脉至终南,结就风水是楼观。
七十二处首福地,太上说经在其间。
半万道言都破晓,从古至今世上传。
修身齐家无穷妙,耳闻无有不称赞。
学道先要去爱念,不知爱念甚东西。
立起即便蹴不下,蹴下即便立不起。
该当染出染不上,该当洗的不能洗。
如此就叫有爱念,却是讲的一条理。
一个土豪有银钱,本处凶徒都打点。
就有恶棍扶持他,仗财逞势广行短。
宇宙有个总当家,惟有他才难打点。
恶盈自然天发怒,发怒当下遭天谴。
脚与口却不做恶,能把天下人哄过。
就是难瞒自己心,自心炼成恶毒物。
平日从来不穷理,昂昂口里念弥陀。
心上恶毒若不除,即念弥陀难成佛!
有人辞家似推账,口说不爱心不放。
到了春季推夏季,夏季又说无人当。
大约今生辞不脱,反说当家有魔障。

富贵恰似绳万根,不缠别的单缠心。
解脱这条生那条,生生变化言不清。
荣华照得眼睛雾,两般无不损精神。
都知二物带不上,舍死忘生要挂心。
恩爱牵缠斩不断,斩断除非是神仙。
神仙未修是凡人,凡人有恒可修仙。
安心斩断这件事,时时刻刻在心间。
不除此患不利己,终久一定要除完。
世上人至忙至乱,莫过于走马射箭。
到此克心无改移,功夫不得露一线。
如此才叫有拿手,至牢至坚真修炼。

欲想要正天下人,可恨我没有能为。
欲想正得我本家,他心不在我心内。
自己乐得正自己,许多偏邪扭不回。
这才知道心难正,未正不知正人贵。
道人深山不记年,静里思动临落凡。
虽然居官身荣贵,性好修行本来面。
久仰与人不相同,果然语言带良善。
只要好道永不息,迟早行满功自圆。
古人慕道先弃家,弃家之后可舍身。
舍身之后才访道,访明道理才修真。
哪有腰缠十万贯,跨鹤飞升作天尊?

王安石记五楼书,菜园陈一字不识。
安石把精神耗费,园陈把精神养住。
安石人称假道学,园陈道成天宫住。
余说不知通不通,明公度量是不是。
修道行为各有奇,他和世人本不一。
世人张口欺天下,灭尽诸人显自己。
修行只知尊敬人,把己损到无为地。
诸公若不尊此法,学尽能巧总无益。
有等好人爱虚心,云游天下访高人。
有人说透他毛病,当下改过再不行。
此人虽然居心好,细微之中有走滚。
些须毛病人不见,自己还要细究寻。
饮食寒热病在身,奸盗邪淫病在心。
世人只怕身有病,万草千方调治身。
那知心病过身病,从不想法调治心。
一点灵机因此耗,六道轮回苦更深。
千古圣贤不自闲,时刻总在心上盘。
一切情欲都除尽,如此天理才复还。
心有天理才能正,稍违天理总是偏。
古曰心正事事正,人才尊他是圣贤。
奉劝世人休下现,修真工夫似上山。
余辈幼时未穷理,终日与贼常盘桓。
劝他行为不如我,以我比他似圣贤。
望下较量是正人,望上比并坏难堪。
一朝静坐思亚圣,方觉我为全不沾。
只知后看比下人,从来没有问心间。
处事为人总要学,虚心尊敬与人和。
双足切莫步虚空,脚踏实地返淳朴。
诸事莫要占人先,退步安稳无穷乐。
张口大忌扯满弓,自称其德总欠学。
任他发狂说大话,只是抽头往下挫。
自身损到无为处,方免飞灾无横祸。
涵养之功也在此,并无奇巧异怪学。

世上事何必认真?高人做事只尽心。
万般奇美强谋成,有何益于自己心?
成败兴衰天造定,过思过虑耗精神。

盖世人等盼清福,千万之中一也无。
我得清福不愿受,千头万绪心上谋。
筹事岂不耗精神?认假作真入苦途。
此时知我是贱人,得福厌福不受福。
世人单好问祥瑞,担无祥瑞心急退。
有人若把祥瑞许,昧尽天良是匪类。
经曰祥瑞不如无,平常安稳即福地。
因此不如总不言,福虽未至亦无罪。
有等人害众成家,闻报应也知害怕。
各庙里去求忏悔,依我说全不当啥。
不如起头不作孽,也不用哀告菩萨。

张口出言批评人,回头就夸自身份。
此病非病能治好,明医诊脉拿不准。
心病还得心药医,念头起处自搜寻。

得其大即忘其小,人都称赞此话好。
我学此话数十年,不知何大何是小。
余今冒猜这件事,请公再评好不好。

来是糊涂去是迷,空在人间走一回。
不如不来亦不去,来是欢喜去时悲。
未曾生我谁是我,生我之时我是谁?
长大成人方是我,合眼朦胧又是谁?
可恨当年见识缺,抝性不听高人说。
他人劝我先认罪,认罪害怕少作孽。
我说自心没有非,莫非自然不作孽。
此时老来报应到,后悔已经都做彻。
饮食不俭身不轻,思虑不止神不宁。
两句至言似金玉,因何人都不肯行。
俭用淡泊真难受,止思不得纵欲行。
所以千人万人学,毕竟终无一二成。
盘山语录有句话,此言甚美真可称。
坏人要想学好人,当同好人觅本宗。
切磋琢磨年深久,腹内坏根都换清。
恰似蓬蒿入麻林,不扶自直长端正。
俊人好比一碗蜜,世人好比一窝蜂。
蜜走蜂也随蜜转,蜜停蜂也随蜜停。
还有强拿身不去,身子不去心也动。
余辈因何知此切?我也有此坏毛病。
修行混俗且和光,圆即圆兮方即方。
显晦逆从人莫测,教君方处不能方。
执着之者不明道,因此多有遭魔障。
处世功夫要周全,学成里方外面圆。
任公走遍天下路,处处都有好人怜。
照此常行永不息,不是圣人也成贤。

举意欺哄天下人,本心天理如何存?
难说终久总不破,破了罪名归自身。
己亲厚友都远避,无德凭甚再活人?
我有此病吃此亏,才编此歌劝世人!
未曾举意做好事,就想富贵身子荣。
大欲存心迷智慧,怨天尤人无感应。
贪快活性命有损,思饱暖耽误修真。
盘古一切神仙客,苦尽甜来超出尘。
万恶滔天总是心,顺心作孽似海深。
心要回头登彼岸,超凡入圣亦是心。
君子谋道不谋食,谋食远道非英才。
万虑皆空才生乐,腹内别有一世界。
贪恋红尘不肯休,恩爱牵缠难撒手。
白送一个清福享,他说孤栖把罪受。
一人高隐避千里,心未出门在家里。
料想此处住不久,后来仍旧回故里。
李道人不分高下,云游往来无牵挂。
忽然一日不住世,绝粮将皮囊撂下。
无事鉴心垂法律,巽风吹起定刚柔。
自从识破还原后,六六宫中春复秋。
思虑恰似一条线,不缠别的单缠心。
若不思想还好过,越思越虑缠的紧。
万物皆空性不空,性中奥妙说不清。
有人能把性拿住,成贤成圣路皆通。
修道似辊石上山,步步加紧莫放宽。
只等把私欲除尽,撒手逍遥乐自然。
荣辱纷纷满眼前,有荣有辱紧相连。
若不贪荣无有辱,无荣无辱乐自然。

【杂言】
师兄前次捎一东,教我仔细说实言。
我诉我也不愁吃,我如今也不愁穿。
只愁我道理未明,只恨我福薄禄浅。
总没有遇过高人,性命功夫未曾沾。
心上妄想未曾去,论解脱全无半点。
三尸六贼拿主意,腔子里私欲塞满。
勾引邪魔住在心,昼夜拨弄不得安。
精气神润身三宝,都教他踢弄耗散。
只剩下一座空舍,四体酸麻发软瘫。
灯里莫油看看熄,大约不久人世间。
当下死我也不怕,只有一样心不甘。
天地间一切美事,恶根都扎心里面。
此物我还未曾除,死后怕来人世间。
说不尽种种苦恼,有身一天愁一天。
倘若一生脚踏错,转牲口改头换面。
且当真性未曾迷,横骨插心不能言。
那时节再想学道,只怕比登天更难。
师兄该当学解脱,当斩处一定有俺。
师兄你若要学我,地狱里同作侣伴。

人生天地之间,当究性命大事。
名利缠身,日夜不息。
能有几日阳寿?朝夕如同电光。
曾记小时骑竹马,一绕鬓似雪霜。
眨眼身归阴去,死后何处安放?
不做正经事业,总是虚度时光。
何为正经事业?忠孝节义四样。
关公全得其义,岳公干国忠良。
谁能点血认骨?节妇可称孟姜。
三人余未亲见,单表一位姑娘。
她父身得疾病,姑娘不离病房。
站立常侍左右,掬扶不敢重放。
她父略生忿怒,姑娘脸都嚇黄。
三九滴水成冰,寒冷不在心上。
床边防一褥子,坐卧不离此方。
二目深瞅她父,举动先问怎样。
早晚不顾梳头,垢面发似麻穰。
忧愁饮食懒用,形似枯槁病郎。
忘言学养气,避人不交谄。
只当是修行,耽搁几十年。
古人早说破,不要坏心田。
余不听此话,任性胡事干。
暗里欺诳人,连己一齐瞒。
见物便见心,无物心不见。
没有外物引,也不见内患。
事物摇不动,才算除内患。
物境能引物,一定有内患。
要想内患除,同人细磨勘。
损到尽头处,才见本来面。
命有数,性在调,何必苦苦寻药房?
服参若还能延命,古今永不死福郎。
有用资财浪花费,折服折寿添灾殃。
万事俱忘全放下,各自内里拿主张。
若依老朽拙见识,凝心耐性学涵养。
静里思量自己事,日积月累有孽障。
若肯真心求忏悔,胜服诸草访良方。
知非改过永不犯,上天赦罪寿无疆。
心曰:每日要吃饭三顿,冷来还要穿衣襟。
仔细思量从公论,看来还是身累心。
身曰:奸骗子女害好人,惹得非刑祸近身。
仔细思量从公论,看来又是心害身。
身累心,心害身。
此处若不寻解脱,轮回一定要来亲。
口里许人心不舍,信未全;
口里未许心里许,债未还。
见面无故动嗔怒,前无缘;
碰见欢喜要想敬,前有缘。
凡事皆在其意中,暗里盘;
诸事都从理上行,真是贤。
修真烈士无人情,超出凡。
人生天地之间,似梦;
寿夭穷通八字,造定。
阳尽一到难留,断送;
迟早总要散伙,难定。
想恸悲哀不止,无用;
能到得失自乐,是正。
果能无心忘忧,似圣;
圣人儿亡不哭,知命。
就哭白耗精神,枉送;
当从此处看破,养性。
宁舍千金,不设寸地。
这两句话,深有滋味。
当初古人留二语,其中深藏玄妙意。
让千斤后还有得,暗里取财坏心地。
古今高人不争理,争理一定不让人。
果然忍让学到佳,自然心上不动嗔。
不动暗隐无穷妙,涵养功夫得是真。
经曰:丝毫念起丧天真,只因不觉扎欲根。
遇时一定要发生,不知害死多少人!
独自坐,当身死,葬在荒郊;
同人和,去胜心,理当做小。
全当我,是龟奴,只会捞毛;
如此学,能谦忍,无处不好。
遇静时,万事俱忘,就当死;。
遇动时,下手先把,心凝注。
吉祥时,穿衣吃饭,只如此。
万事劳其形,诸虑累其心。
欲想学快活,当做活死人。
世人多有心好偏,几人无病得真全?
学人须要去执着,方即方兮圆即圆。
从来退步却向前,自古后己而身先。
末若藏机学不漏,炫煌矜显皆不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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